门板抬进闻家药铺时，青禾先看见哥哥的鞋。

左脚少了一只，袜子被水泡得发灰，脚趾还在轻轻蜷动。她握着剪刀站起来，目光顺着湿衣往上移，直到看见腰间渗透的布，才发现自己没有呼吸。

“剪刀放下。”闻素说。

她没有听见。

阿杏从她手里接走剪刀，放到远处，又将灶边那一叠刚剪好的干布抱过来。青禾看见布，终于动了，先把靠墙的长凳让开，给抬人的留路。

陆昭睁着眼，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屋梁。

闻素剪开他的衣裳，按住伤处问刀从哪边来。程雁回把自己到桥后看见的说了，前头的部分让陆昭自己答。他一开口就喘，闻素让他一次只说一句，没问完的先记着。

“先伤，后借的烬？”

他点头。

“倒地碰过头没有？”

“背。没……没碰头。”

闻素又看瞳孔，听了几次呼吸，随后把旁人推到不碍事的地方。青禾想靠近，她让青禾帮忙递布，不许用手按住哥哥的胸。

清理伤口时，陆昭抓住门板边。那块木头还带着门闩磨出的凹槽，指尖滑进去，像终于有个能抓稳的地方。疼使他后背一层层冒汗，牙齿碰在一起，发出自己都听得见的细响。

阿杏拿来折好的布巾。他咬住，眼睛移向墙上挂着的蓑衣。

父亲也有一件蓑衣。

他记得小时候下雪，陆衡不用它挡雪，只搭在肩上，背自己过桥。背上的棉衣旧了，里面结成块的棉花硌着脸。父亲故意晃他，叫他别扯耳朵，他偏要再扯一下。

后来陆衡回头。

陆昭愣住了。

他脑子里仍有桥，仍有一只装纸的布袋，有河面被敲碎的薄冰。那件棉衣的后领也很清楚，线头短短翘着。他方才在铺里系刀时，明明还记起过那一次回头。

现在他只知道父亲回过头。

闻素让他别绷腰。他点头，过了一瞬又去想，像摸一件从来搁在床头的东西，手却伸进了空处。

他咬着布巾，含糊叫青禾。

她俯身：“我在。”

“爹……”

青禾以为他痛糊涂了，说没事，先熬过这阵。陆昭用力摇头，随即疼得全身一缩。闻素按住他的肩，等抽搐过去，让他慢慢说。

“爹笑的时候，左边眼睛……是不是比右边小？”

青禾手里的布停在半空。

“你怎么问这个？”

“我想不起来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算什么。他曾想不起一条巷口的招牌，想不起小时候某年的雪下了几日，过两天也就想起来。可那是东西还在，暂时找不着；这一次他在找的地方只有一块空。

青禾把布递给阿杏，腾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眉毛很浓。左眉边上有一小道断的。”

陆昭努力照着她的话去拼。浓眉，断口，再添一双自己以为熟悉的眼睛。拼出的脸很像街上见过的某个人，他却不知道像的是谁。

他忽然不敢再添。

“先别说了。”

青禾住口，眼泪一下掉在兄长手背上。她赶紧擦掉，怕沾湿药布，动作比哭更急。

闻素没有借机讲教训。她把一根线打结，问陆昭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今日去过哪里，父亲做什么谋生。他一一答出，陆衡的名字甚至不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