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伸手去拿药单后压着的钱。

青禾先扣住袋口。

“这里一半是闻先生托买的，另一半也是欠过药钱的人凑的。”她声音不大，“你要给，先问。”

陆昭的手停住。他没有掏出铜钱，已觉得脸发烫。自己以为说一句别卖很容易，接下来总能想出别的办法，钱守义只问了一句，便把这句话后头的空处照出来了。

“能不能赊？”他转向简蓉。

“他赊过。”

简蓉取一本薄簿，将其中一页翻给钱守义，不让旁人凑上去看具体欠项。

钱守义自己说了。女儿入冬便病，家中船份抵过，几回劳钱提前领过。卖掉腿能恢复的机会，除了这回的药，还能清掉一笔前债，留一小串钱熬过养病的日子。

“拿你的腿，还要你还旧钱？”陆昭道。

“旧钱也是我拿了药。”

钱守义的语气有些硬，倒并非替简蓉辩。他不肯让人将自己每一步都说成糊涂，好像他没反复算过。

杜沉舟搬过一张凳子，坐在他旁边，说码头可以替他再找几日坐着打绳结的活。钱守义摇头，那几日的钱连已经欠下的一半都不够。两个男人将数目来回算了一次，谁也没把熟人情分当成无尽的银子。

女孩靠在妇人怀里，困倦地睁眼，叫钱守义抱。男人挪过去，将她抱回膝上。她抓住父亲那条绑带，习惯性替他拍了两下腿，仿佛还在催他练站。

他低头，把绑带从小手里轻轻抽出来。

陆昭望着这个动作，忽然想起自己床边那张写陆衡的纸。他不愿再看一件东西被付出去，尤其当事人还坐在面前，尚可被拦住。可不愿，并没有变成可以替别人支付的钱。

“至少等闻先生看过契。”他说。

“她看过我女儿，也看过我的腿。”钱守义道，“她劝我再想，给我把上回的诊钱减了。她没说女儿可以等到我的腿长好。”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也没说这件事好。你别非让我先认傻了，才能把药拿走。”

陆昭不再说了。

青禾向钱守义征得同意，坐过去一起看契。她不替他决定，逐项指给他听，尤其问清会不会牵连另一条腿，是否有临时加价，女孩的名是否留在担保栏。

简蓉将背面也翻开。

这份契没有接外人的名，所得药钱、所偿旧项与要割的那一条人生，都写在本页。若契外再来索，钱守义可带自己的执联来对。青禾一字字念完，男人认真听，听不懂便问，没有为显得有主见而催她快。

陆昭看见简蓉拿尺压住一道旁纹，将它从药债旧页上另分出去。

“这一笔已经够，别再续到你女儿。”她对伙计说。

伙计应声，换了张底纸。她的熟练让这桩交易看起来像普通结账，却也使陆昭不舒服：她显然知道有些底纸会把人接到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