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来的女人，先问看单子要不要钱。

她叫罗巧，在城南替人补染布，闻素说殓书铺有人会认旧押，她才沿巷找来。手里一张收讫折得很小，外面又裹两层布，像怕人知道自己去过灯市。

许三更说看纸不收钱，若需动纹，另说，不会先动了再索。

她这才坐下。

罗巧年初当过一条明春随商车去南边学染料的路。她已经凑齐拜师银，有远房舅舅愿带路，后来丈夫摔伤，花去积蓄，只得换药。契上割的机会她认，拿到的药也真。如今丈夫能拄杖出门，没人骗她药效。

“我没来讨那条路。”她先声明。

陆昭半躺在榻上，将她的话请青禾记清。罗巧眼睛红着，说自从兑完后，不该失的也在失。她答应入夏去姐姐那里住几日，从前一想便高兴，近来收拾好了包，到出门前却觉得那事与自己没关系。姐姐送来的旧花样看不懂摆向，明明昨冬还补过同样一幅。

她从袖中掏出针线，给青禾看自己手指。

“我没变傻。给客人补洞还会，买菜多少文也算得清。”

青禾握针的手紧了一点。对已经约好的灯架忽然失去期待，那点变化她自己经历过，但她没有因此立刻认定两人的原因相同。

她问罗巧睡得如何、是否仍记得姐姐住处，有没有带人去药铺看过。罗巧都答了，说闻素先给她看过身子，也让她别只凭想不起来就怪契，回来取原单再核。

纸摊开，正面写割去的路，药价、找钱与清讫记号齐全。青禾把那一项念给她听，确认不是自己听来的“卖一条”其实签成“所有出城”。

不是。

背面有一行灰字，与他们昨夜见的相同：不足各项依存式续计。

罗巧说柜上解释这句只管药价零头，旧押足够便不再收。她当时让伙计画了一圈，表示价已平，圈还在。

陆昭指着圈尾。尾端压着另一笔，颜色较浅，像后来从下层透上来的。

“这个什么时候多的？”

罗巧怔住：“我没留意过。”

许三更不让她伸手去刮，只隔着纸托将收讫对光。两层纸之间有一道细长暗痕，连向早已剪去的底联。正面货价平了，下挂却未销。

“光看这个，还说不清它收了你什么。”老人道，“但它确实没有照你说的停。”

罗巧眼睛里的泪终于落下来。她最怕的不是被告知无办法，而是所有人都说“你自己卖过”，于是此后她失掉的一切便不用再问。

“能剪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