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双人徐，成家的成。”

老人说完，盯着陆昭笔下那一横，直到它落稳，才把举酸的胳膊放下来。他原在染坊看夜，坐着的草席正压在从前堆青靛的位置，地上有一圈洗不净的蓝。

陆昭问他哪里难受。

“睡不着。一闭眼，就觉得明早的事没了。”

“什么事？”

“门闩。我明早得修门闩。”徐成抬起手，拇指与食指之间留着一点空隙，“料都锯好了，榫头这样宽。可现在想那块木头，像想别人家的。”

他嘴里没有灰，额头也不烫。旁边等候的家属催他让位，说人人都有心事，不能想不明白就来占一张席。徐成脸红了，将粮票往袖中塞，撑着膝盖要起来。

闻素用拐杖抵住他要踩到的水盆。

“先坐。阿杏，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没给他开药，只让他握住一截干木，反复看他掌心的温度。两次之间，她去听了门边妇人的喘息，回来时，徐成握木头的五根手指只弯着四根，小指仍直直翘着。

老人自己也愣了。

“不疼。”他说。

闻素把他移到靠内的位置。方才催促的人不再出声，却悄悄把自己的凳子拖远了些。

空染坊里没有床，木板架在旧染缸上，下面垫砖。窗户开到最大，几幅早年留下的布样仍挂在梁间，被风吹得晃动。有人一咳，邻席便跟着屏息，等那人把碗放下，才敢重新喘气。

陆昭登记到第三个人时，闻素把名册拿了过去。

她将“有票”与“无票”两列划掉，另写能否饮水、胸中是否闷痛，以及灰最早从哪里出现。没有粮票的人抬头看她，像忽然听见一句准许自己留下的话。

“票照样查。”她把册子还给陆昭，“治谁，不照这个排。”

门外传来争执。一个汉子背着妻子，非要先进去；他身后的染工指着自己咳湿的袖口，说等了半个时辰。闻素走过去，没有问谁先到，先让汉子把妻子的脸转过来。女人嘴唇发紫，牙关松着，丈夫却还在往她嘴里塞米团。

阿杏挤开人，把那一口尚未咽下的东西取出来。

“她这样多久？”闻素问。

汉子只说刚才。问第二遍，才肯承认从午后就叫不醒，原想等发过工钱再来。

病舍里让出一条道。方才争得最凶的染工扶了一下门板，免得女人的脚撞上门框。他没退回末尾，仍守着自己的位置，嘴里骂那汉子糊涂。

陆昭想起一路上那只压得很稳的药箱。那时候他觉得药送进门，事情至少会向好处挪一步。此刻箱盖掀开，每拿走一包，屋里便多出几双盯住余下药包的眼睛。

阿杏将余药重新点过。二十四包定息散，药铺已按病用去五包，途中没有再动，十九包入舍；清心藤四斤，护脉膏六盒，开封与未开的另画记号。闻素不许把一包任意兑成十份，说谁多喝谁少喝都须记得清。

青禾把交接数念了一遍。陆昭听见十九，忽然希望自己听错了。

天色暗下去后，周婶送来第二趟布。这回篮底还有半锅杂粮饭，饭上扣着盘，不沾灰。她先摸周六的头，叫他在外院给人递空碗，不许进内间。孩子不服，说裴小满都能进去。

“她进去认字。你先把碗数明白。”

小满听见，没像平日那样接一句机灵话。她站在门口，把领回来的空碗一个个翻过来，示意周六看有缺口的该单放。

周婶揉着手腕坐下，陆昭问她是不是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