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先送进来的不是病人，是一桶水。

杜沉舟用扁担挑到外院，桶口盖着没落过井的干净竹片。他从西渡上游的公水埠取来，脚程远，水面荡了一路，洒湿半条裤腿。守门的人要他把桶搁到井边，他摇头，径直搁在了空药缸旁。

“这桶先别与旧水掺。”

陆昭正在核昨日那六户。一个住东街的妇人说从不喝南街井水，她是在娘家吃过一顿饭后发作；另一个日日在南井挑水的短工，至今没有不适。若只按住处画圈，两个人都落在圈外。

闻素没让短工当众喝水证明自己无病。她给二人分了位置，请青禾把几日前的饮食、领票和借宿一并问下去。

妇人不耐烦，问吃了几个馍也能吃出罪来么。青禾把笔搁下，说她若不愿答，可以先休息。过了一会儿，妇人自己招她过去，小声承认那顿饭是向娘家讨的，丈夫失了工，她不想让邻里知道。

娘家那张粮票，恰在南二回押的尾号里。

短工则用雇主的桶。桶身刷着染坊的字号，水钱由坊中按月结，他没有单独领取井签。两人喝到的水可能出自同一口井，认到他们身上的凭据却不一样。

“也许不在水里。”陆昭说。

许三更没有接话。他把昨日接护单的存联折到背面，对着窗看了很久，才叫小满去请程雁回，说要看封井时收下的井簿。

程来的时候，带着一只泥水未干的木匣。

南街井边昨夜有人喊着要投石封死，守卒拦住了；另有人把自家井签折断丢进去，结果一早就认不到自己的水户。程不敢将散落的东西全烧，只让人连泥拾起，逐样装进匣中。

木签大多写着户名，一头有圆孔，绳子穿过，方便系在桶梁上。签背看似只有积年水垢，许三更以温水洗开一角，下面露出极淡的一排格纹。

陆昭伸手想摸，许用铜尺挡住。

“看就够了。”

格纹与粮票反面的水印可以衔上。单独一块只认哪户有权取水，凑到井栏的总牌，便归入共井保户；亲属合用粮票，又在两户之间接出细小的岔路。账上不叫亲戚，许三更却看着那条岔路说：“它倒很会认亲。”

程问能否先把签摘了。

“活的别折。放进夹匣，隔着，叫它暂时认不到井栏。”许说，“已经扣在身上的还在。这只能少递几次名，不能把旧欠倒回去。”

夹匣是官差保管争议契物的旧器，里面夹铜、铺律砂，不算稀罕，却只有一只。程本想用它收詹隐留下的纸引，眼下把北桥物证另作普通封存，腾了出来。

她亲自守着匣，准六户来认签，却不许把全街人的签胡乱归在同一个名下。

有人怕交了便再无水喝，有人怕只是换一种记法。杜沉舟将新水桶挪到门前，拿自己喝过的空碗敲了一下桶箍。

“这两桶不要签。喝完我再挑。”

“你能挑几日？”一个老人问。

“今日先够。”

老人没有笑他答案太小，回家抱了只陶罐来，放在杜旁边，说他孙女能帮看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