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井的水没有涨。

井沿仍露着昨日那道青苔，吊桶悬在半腰，绳尾也没有动。三个歇脚的人却被困在井棚里，双脚像踩进看不见的深水，抬一下，膝盖就向下折。

最外头的人抓着横木，手背青筋暴起。他没有咳，喉中是一阵干得发响的吞咽，仿佛每次想求救，都得先咽下一把沙。

守卒立刻拦住轮椅，说病人不能进封线。

青禾在外头展开那份尾号抄件，先问三个人各领哪处粮、用哪一块井签。能答话的两个报了，第三个只能抬手指向棚柱。柱上挂着一串旧签，他们都是临时修堤的工户，取水时沿用同一根公绳。

小满看见绳头已被墨浸黑。她要割绳，守卒摇头，说方才才割开一寸，最里头的人就开始吐灰；绳断不等于户号脱开。

井棚旁有个木盖。盖下不是取水的深井，是旧时检修出水槽的浅室，两级石阶，底下可容一人蹲身。井栏认户的签从这里汇入一块灰牌，再由埋进砖缝的铜片引出去。

守卒已掀开木盖，牌面湿亮，嵌着“城南二”三个小字。陆昭离它还有几步，便闻到一股没有热度的焦气，和病舍里的冷灰相同。

灰牌中间有一道横槽，槽里不是水，是一线极慢的黑色。它向前爬一点，井棚中那三人便一起低下去一点。

“能不能把铜片夹住？”青禾问。

守卒试过，普通铁钳合上，墨仍从钳口下面走；只有城防封契的夹匣能隔，第二只正在运来。他派人沿路迎，回头告诉她，最多再等一阵。

陆昭望着那条横槽。灰牌上除了三个工户的号，还有许多细细的分格，有的已经空了，有的挤着他看不清的小字。他能辨到烬往里去，却辨不出铜片的另一端接向哪里。

“先把人撑住。”青禾说。

两名士卒拆下棚外的长凳，从封线外递过去，让最靠外的人趴伏。这样好了一点，那人终于吸进一口气，连声说别动牌，他们刚才碰绳已经疼过一回。

另一个却求他们快砸。他的脚趾正在鞋里变硬，鞋尖顶出不自然的棱，灰从袜边一点点漏下来。

青禾请小满回病舍叫许三更看看抄下的牌式，自己蹲在盖边临摹铜片的走向。她画得很快，仍有两处被石阶挡住，看不完整。

陆昭问她还要多久。

“等这两处对上，或夹匣先到。”

“他等得住？”

青禾没有抬头：“你若知道砸了会往哪里走，现在就告诉我。”

陆昭的牙咬紧了。她并非不怕，她拿笔的手也在抖，可她仍要把那两道线看清。他往井棚望去，鞋尖变硬的人正用手指抠着木头，指甲缝里全是血。

一名守卒跑去巷口接应。留下的人站在横凳边托住最外头那人的肩，背朝检修室。陆昭扶着椅背站起来，身体刚一伸，肋下缝口便像被拉开一道灼热的线。

青禾立刻起身。

“你坐回去。”

他却已经抓住石阶旁的铁凿。修井的人将工具留在这里，凿头平钝，柄上还有昨日的湿土。他没去拾烬，也没有一式可以借；手里这块铁，普通人也拿得动。

“只拆入井这一头。”他说。

“你没见过底面。”

青禾拉住他的袖子。她的力气不足以把他拖回椅子，却足以让他停一停。他停下了，听见井棚那人又喊了一声，这一声短得像被谁掐断。

陆昭把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