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让他们活。”

说完他沿两级石阶坐滑下去。伤口撞上阶角，痛得眼前一黑，他以肩抵住砖壁，没有立刻动凿。那片刻里，他仍能爬上去，仍能照青禾说的等。

脚下的黑线又向前伸了一点。

他把凿口抵在“南二”下方的铆钉边缘，用地上的方砖砸下去。

第一下，只崩出一片白痕。

青禾喊守卒过来。井棚中有人尖叫，陆昭无法分清是疼得更厉害，还是在催他。他砸第二下时，左肋忽然温热，血透过绑布，黏住里衣。

铆钉松了。

他用凿子撬起灰牌的一角，黑墨从背面涌出，远比表面那条槽厚。青禾看见底下不是一根铜片，而是三根，两根细，一根宽，宽的朝着病舍方向埋入旧砖。

“别再——”

第三下落了。

灰牌断成两截。铜片擦过凿刃，发出一声很轻的尖鸣，像针刮碗沿。

井棚中的三个人同时扑倒。

横凳压翻，守卒被撞得跪地。最里头那人先滚出来，双脚拖着不能弯的鞋，伏在青苔上大口吸气，咽喉中那阵干响渐渐停了。另一人挣着坐起，终于哭出声音。

有人说救出来了。

这句话沿着井棚传到陆昭耳边。他蹲在浅室里，手指仍死死攥着铁凿，一瞬间竟真的松了口气。

青禾没有看他。她先拿干纸隔住断牌，记下黑墨分往哪根铜片，再叫守卒不要把碎片丢进井。陆昭爬上石阶时，她伸手托住他的背，避开伤口，动作稳得像在扶一个不相识的病人。

第二只夹匣随即到了。

运匣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要先夹哪一端。守卒看着地上的两块断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从第三下落下到夹匣进门，只隔了不到半盏茶。

这半盏茶够不够三个人撑住，没有人能当场给出答案。井棚中鞋尖变硬的工户拉住陆昭的衣摆，说谢谢，另一人却指着自己再也弯不过来的两根指头，问刚才那几下是不是又割了他的什么。

陆昭不知道。

他原以为牌碎了以后，至少能知道自己做成了一件事。现在两句话都真实地摆在面前，他一件也答不完整。

青禾将他按回椅子，以布抵住渗血的地方，叫士卒把断牌连同匣一起送到病舍交许三更。她自己要赶去接药车，西渡催了第二遍，车已过药行，不能再让验封的人空等。

“青禾。”陆昭叫她。

她弯腰系最后一扣，没有应。

“我——”

“把时辰写下来。”她说，“还有我叫你等，你没等。别只记救出三个人。”

巷口暮色渐浓。井水在断牌下晃了一晃，重新映出天空，看上去与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