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开的量？”

他不答。

青禾将闻素在单角写的注意事项念出来。固气药水不是人人能喝，尤其给孩子，先得知道是否能吞、是否已呕灰。她没有许诺能救，只说可以让阿杏去看，病舍收人不问父亲做过什么。

詹隐忽然把刀朝前送了半尺。

“你们收下，再记到一起？就像井边那几户？”

青禾背后的汗骤然冷了。她知道井边出了什么，却没料到消息传得这样快。更可怕的是，这句话有一半她不能否认。病舍的接护旧号尚未撤干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所有后路。

她没有继续劝他相信。

“那把孩子留在他现在的地方，医徒过去。你给住处。”

杜沉舟抬了一下眼。詹隐的刀也停了一瞬。

青禾趁这片刻，将尾联平放在桥栏，压了一块石头。她不签新的领药认诺，只在原补货单背面写明药车被截、原交接暂停，让藏在闸后的脚夫听见，也请受伤士卒作证。

那张纸不能直接破掉詹隐的术。它只是叫后面的人再不能说，这辆车已由病舍同意转手。

程雁回就在这时从卸货台下上来。

她没有喊话，先以刀鞘托起受伤部下，把人推到石柱后。詹隐听见石子滚动，立刻转身，左手长刀带出一道白光，逼得程退开两步。他右腕废了大半，贯肢的力仍在双腿上，一步便能跨过半张车板。

青禾被杜沉舟拉到车前，没再靠近。

程连续接了三刀，虎口见血。她比詹隐低，不肯与他硬争刀口，只绕着空车把换位置，将他逼得必须在追她与守药之间选择。

詹隐脚一转，车轴下面那张过手签便绷直。药箱向他这边滑了寸许，杜沉舟用肩抵住车框，后轮却已挨到卸货台的缺口。

“松右边车楔！”程忽然喝道。

杜沉舟没有松车把，只以脚挑开止轮木。右后轮陷入旧槽，车身陡斜。詹隐若舍掉纸引，本可退开，可药箱已朝槽里滚，他下意识伸左手去接，刀势随之断了一瞬。

程的刀鞘正打在他膝侧。

他跪下又弹起，几乎将程撞下卸货台；两名随后赶到的士卒把长杆横插车轮，卡死车架，杜沉舟趁势将车辕压过他小腿。右腕无力的詹隐没能撑住地，整个人翻到石槽边。

程弃刀扑上去，以短铐锁住他左腕，另一端扣住闸上的铁耳。直到同伴把腿镣也合上，她才松开抵在他后颈的手。

青禾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补货单，纸已被汗浸软。

一只药罐碰裂了外层泥封，内罐未破。十二包散药无一掉出，另一个罐口仍完整。她与脚夫当面逐件点数，把裂封记下，带回去由闻素重验，不能悄悄抹平当作没事。

詹隐靠着石槽喘息，望着她：“你答应的。”

“医徒去看。”青禾说，“我没答应放你，也没答应药归你先用。”

他闭了闭眼，终于报出儿子寄住的门址，又说铜鱼别扯坏，底下贴着能找到孩子那一枝的旧签。

程让书吏听着，将铜鱼连旧签封在小匣，既不烧，也不交还。她问给他许诺摘契的人叫什么，詹隐只说是南仓的递话人，自己没见过正脸。

“这句话也记。”程说，“以后对不上，算他瞒。”

药车重新上路时，天已经黑透。小满坐在车尾守箱，杜沉舟的肩膀被车辕磨掉一块皮。青禾没有坐，她跟在车旁，一手扶箱角，一手按着怀里的女塾回批。

那张纸还在。眼前的这段路却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完，尽头病舍的灯火，一盏比一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