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起于一张要带走的床板。

染坊主人说借三日，已经坏了两块，如今院里死了人，家中长辈怕，不愿再把病人留在晒布棚。门前立刻有人骂他赚过街坊的钱，灾来了就翻脸。他也急了，指着染缸说停工一天少一日钱，借出去的东西谁赔。

阿杏拿出借物单，告诉他两块板的损处已记，三日未满，人不能现在赶。纸上有闻素的名字，她念到署名处停了一下，转而请程雁回过目。

程将借期念完，染坊主人终于没再搬板，却仍蹲在门口不走。

活下来的人挤在半边院里，各有一件不能再等的事。有人要回去看灶，有人要去找昨日没来的亲属，还有人只想讨一碗够分的粥。陆昭在这片喧闹中听见自己的名字，起初一次，随后越来越多。

“就是他砸的。”

说话的是病人的丈夫，昨夜守着妻子转床，亲眼见过闻素腕上的灰线。他没伸手打人，只将陆昭那份经过拍在桌上，问写明白有什么用。

“写完，她就回来了？”

陆昭摇头。

“那你写什么？”

院里一时静了。徐成靠在门边，指头包着薄布，听见这话，慢慢开口说陆昭也从井边救了人。立刻有人回头问，他是不是没死成就觉得两条人命该填进去。

老人涨红了脸：“我没这么说。”

陆昭看见井棚中那个鞋尖变硬的工户也来了，拄着粗拐，双脚仍裹在剪开的鞋里。他原是来找药，不料撞见这一场。他说自己当时求过砸牌，若要算，不能只算拿凿的一个。

“你求，是因为你快撑不住。”陆昭对他说，“我拿凿前知道还没查完。这个不能换。”

工户沉默一会儿，挪到墙边坐下。

没有人因这几句话便满意。病人的丈夫问陆昭凭什么不听妹妹，陆昭答怕来不及；对方紧接着问，闻素和周婶的来不及又算谁的。他仍只能答自己做错的那一段。

“他们至少可以早些换处地方，先把接护号拆了。我没有等，也没有给你们留够挪开的时间。”

程把南二的断牌摆到桌上，叫人先别碰。她不是来替陆昭说情，北桥的伤案、井边的违令，在她这里仍各归各；断牌造成什么，她要有在场人的口供，也要有远端底联，不能只因陆昭认错便不再查别的人。

一个汉子趁势说，都是殓铺的人翻旧账，若没人折腾，井还能用，城也好好的。

小满立刻要反驳，青禾按住她的手，先把病舍最早的两张登记纸拿出来。

“咳灰在断牌之前。领票挂人也在之前。”

“那封渡呢？现在连出去找亲戚都不让！”

杜沉舟从门边答话：“旧渡闭牌早就有了。我当时停船，被问过几回，不是昨夜才停。”

程又展开一张今早送到城防的巡簿告示。上面要求各处保管旧籍，核验前不得私迁户口，申补与出入须另验。告示没有说灰井的事，也没说城南这两名死者。

她没有将它说成谁的清白凭据。眼前只能确认，封渡、驳籍与供户的旧手续早已在走；至于来人要核什么、将怎样处置全城，她也未见全令。

“拿昨夜一桩，解释前面所有的事，省的是谁的账？”邵文直忽然道。

他站在院门外，帽檐压得很低，手里带着今日析出临护号的副抄。人群回头看他，他却先朝闻素原先坐的位置低了低头。

阿杏没有回礼。

“你们库里为什么留着这种式？”她问。

“旧灾后沿下来的。”

“九年没人看？”

邵文直的手慢慢垂下：“有人看。”

“你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