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息未到，便退回单路照纹，让一小袋伏音砂接完余耗。侧板没有乱扣，船主也没有夸。他只在用料账旁点了一下，记明消耗，并让陆昭到灶边喝水。

顾遥看着他的脸色，问胸口有没有胀。陆昭说府口微紧，但已收净。她让他坐半刻，不许再接下一阵风。

杨宥拎着账册进来，膝上沾了油。货坛渗了一只，漏出的油被船主拿来补缝，却还得请油坊核损，不能写成船上自料。杨宥拿竹签量过缺口，又与伙计核坛重，足足忙了一个时辰。

陆昭看那张用料单，忽然笑了一下：“我们在桥上至少知道谁的楔。”

“这里也能知道。”杨宥将账摊平，“不过要先叫人承认这是他的坛。”

风歇以后，陆昭又回去看那块湿裂木条。前舱修者拿刀把裂处刮开，露出里面灰黑的孔道，问他肯不肯留作样料。

“留给谁？”

“明早新上的伙计。人人都说新木轻，抱起来就愿用。教会一个，往后能少修几次。”

陆昭在木条侧面写下水试与弯试的次序。写至第二行，腕内开始发硬，他将笔搁下，先用两只手翻料，让肩肘换个角度。

修者等他写完，才从自己那份备用砂中分出一小撮，说不是酬钱，是返还白日验错耗掉的料。他方才曾认定这块能用，试条之前已开了一道细纹。

陆昭核了分量，只收实际烧掉的一半。

夜风把墨痕吹干。一个从舱里出来的小伙计凑近，看见“不可凭轻重定料”，以为是教习的字，连忙站直。陆昭笑着告诉他自己也才验出来，让他伸手弯那块木。

木头刚一受力，黑孔就张开了。小伙计吃了一惊，听见里头发出轻微的裂响，立刻松手。陆昭把它递给修者，不再试着用鼻端寻找那个已经没有的答案。

晚饭是鱼汤与硬饼。老妇分给四人两个煮蛋，说白天若不是替她垫板，脚会冻得整夜抽筋。顾遥只收一个，另一个放回笼边，让她明早有东西吃。

老妇以为嫌少，伸手又要摸。温岐连忙说四个人分得开，拿刀将蛋切成四瓣。

陆昭尝见鱼汤的盐，蛋黄却只在口中发粉。温岐问他要不要蘸糖，话说到一半想起来，转而将汤碗推近。陆昭喝了一口，装作没有看见那一瞬的停顿。

饭后轮到他们值后舱。

杨宥将四人的名字写在一张分工纸上，自己守账和货位，温岐轮大索，顾遥管伤与药料，陆昭测木查边扣。写到最后，他问能不能把他们白天帮客的工也记上。

陶船主说可以，只是没有另付工钱。

杨宥想了想，写为随船协助，没拿它抵护钱。船客也有人来问，若家人病倒，救一下是不是又算一笔。顾遥合上药册，答先救，该用的药才记，不能让人在开口前先找齐铜钱。

夜里水面升出薄雾，远处两盏船灯前后错开。

陆昭将坏木条放到桅根，留给明日核料，不把它扔入水里。他仍能看见木纹，能判断裂处，那个缺下的气味却没有因为做对这一项便回到鼻端。

杨宥收账时忽然发现，票铺抄来的支航牌被夹在一张新告示底下。

新告示有王旗持节处的印。

明日过支汊，商船须候官舟先行；原本能够直入临照城的航路，改去外滩验供。船上十七件货的税类，竟有五件被圈作可临时调供。

杨宥拿着告示走到灯下，逐字读了一遍。

陶船主已经睡下，鼻息很重。远处船灯越来越近，旗杆上的铜铃轻轻一响。陆昭将笔夹拿出来，在新的空纸上写下日期，知道明日这条船上的账，会比今日更难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