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舟离岸时，杨宥还在数箱。

船尾共有十七件货，药行的两口长匣、油坊的六坛桐油，其余是布匹与刻纹的薄铜。每件都占舱，却不是每件都交过护舟钱。船主拿长竹在账上敲了敲，说少一份，遇见险滩便多一个人争先往岸上跑。

一个抱着鸡笼的老妇把脚藏进衣摆，说买船票时没人讲这一项。

“船票是坐船，护钱是过滩。”

“总不能滩一来，就把我放在水里。”

船主姓陶，鬓边的白发被绳带压得乱。他没把老妇赶下去，将笼底掀开，看见垫鸡的棉布已经发黑，又把账推给杨宥：“货在这儿，人也在这儿。你替我记欠着，到了城里找票铺核。”

杨宥问欠记在谁名下。陶船主说票铺，杨宥就让他盖一个指印。船主嫌麻烦，手已经伸向竹篙，见他仍等着，只好在印泥里按过。

陆昭站在舱口，望着那一笔。不久前杨宥还是同他争一条桥路的候选人，现在受雇押箱，每日要交两份清单；遇上说不清的收费，他不能只凭一句谁更可怜便替别人免去。

温岐搬来两卷护索，陶船主让他放到桅下。船上原有三个修者，两个只管大索，另外一个在前舱守耗砂轮。陆昭报了初府，陶船主瞧了他的腕，不让他接主索。

“府才开，水上没地方让你坐着歇。先跟着测木，顺便记料。”

陆昭接了木锤。他不想争领头，仍因这句只够记料，心里起了一点涩意。温岐递给他半卷索，问放哪边。他指向桅后，两人蹲下来，将乱绳分别盘好。

开船第二刻，顾遥的药匣被挪了位置。

她只带供自己和同伴途中应急的常药，不是船货。一个伙计怕压坏商家的铜片，将药匣堆到灶边，热气从箱缝钻进去。顾遥摸过蜡口，立即将匣子搬出。

伙计说这里都是活儿，哪能给她独占阴凉处。

顾遥蹲下来，把最靠外的布卷挪高半尺，腾出一个空隙：“我不占你的货位。这里原先拿来放空桶，桶口朝下，可垫匣子。”

陶船主过来验过，许了，但不准她擅自给船客用带禁的药。顾遥把药册摊开，逐样指给他看，索性请他记下几种常药的数目。用掉什么，来处便清楚。

午后，船行到芦洲窄水。前舱修者拿出三块木条，让陆昭辨料。

三块都刨得新，边角浅黄，最薄那块上有细小的孔。他从前只要近鼻一闻，就能挑出适合护片的松料。如今木条贴在手边，他能闻见船舱的潮气和旧油，却闻不见新刨松木的清香。

他换了朝向，又看了纹理，没有急着答。

修者问是不是累了。陆昭摇头，索了一点净水，在三块料上分别滴过，再以锤柄轻叩。声音最闷的那块藏着一道湿裂，他用废绳弯了一下，裂口果然从孔旁延出。

“这一块不能承边。”他指着薄料。

另两块可以用，但长短还需量。修者递来尺，等他验完，才告诉他方才本想省下水试，只凭气味分。陆昭把坏料的尺寸写入账，口中没有说出自己为何多做两步。

黄昏一阵横风把帆脚吹得很低。

陆昭刚要去扶，一只黝黑的手先压住帆绳。陶船主让他看风标，再看下面的船客：“人往一边避风，船也就向那边沉。先叫他们坐开。”

鸡笼老妇怕鸡冻着，已经往舱中央挪。旁边两个带货的争吵，谁都不愿让出干燥的位置。陆昭把一块空木板垫到老妇脚下，说靠这儿能避水；温岐随后去挪桶，人群才慢慢散开。

船不再倾，主索上的力却未减。温岐接了一段持衡长劲，同前舱的人轮换。陆昭照指示守住侧板的细扣，初府一室在胸内轻轻一沉，数道错杂的木纹便在眼前接得清楚。

他只撑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