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站的人到岸时，先数了木头。

断桩浮在浅水里，露出半圈腐黑的根。河工踩下去，水没过膝，费力把旧桩拖上岸。昨晚那张修桩条就夹在他的帽衬内，边角干着，领料的背面却还没有印。

料库夜里不放整木，白日的申领又迟了一刻。河工问能不能先看断桩，核站吏却要他解释，为何已经报修还准小渡继续靠泊。两人站在泥里争，冻硬的红布一下一下拍着桩头。

陆昭将自己的测图拿出来，既写了两根旧桩，也写了支木未到。旗吏接过去，先问谁主张昨日下午把商舟移进浅湾。

“河工验了水深，段持节同意。”陆昭道，“我报了能靠的边桩，没报小渡夜里不能停。不能只记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那名旗吏看了他一眼，让他将这句话写进见证。陆昭写完，发现自己把昨夜试过铜片那一段漏了，又补上材料消耗和仅稳一尺的时长。对方逐项核过，没有将它写成整条护渡术。

陶船主也来交损单。

后舱浸坏两匹布，第三匹只湿了边；桐油少一坛，是前一日征调，不能混入雨损；侧索磨断半卷，既有白日临移，也有夜里救人的损耗。他边说边骂自己一辈子做船，头一次拿细尺量湿到布上几寸。

布商的伙计不认只坏两匹。

“沾过河水，卖不出原价。三匹都要你赔。”

陶船主拉着布让他看，叫他别将干的也说成死的。伙计往后缩，声音却更大。杨宥走过去，将昨夜垫高货箱时记的次序摊开。他只记见过的水线，请双方一起拆最外层，未见里面以前不写全损。

拆到第二层，第三匹的内里仍干。

伙计闭了嘴，又问湿边若染色脱了怎么办。杨宥另开一栏，记为待铺验。他的工钱就系在这几件货上，可不敢替雇主承认全无影响，也不能借押箱身份替他们多算一匹。

陆昭以为核清便可以走，河站却只答受理，补偿要等城中复验。

船主当场变了脸：“人等得住，布发霉会等印么？”

站吏从身后取出两张空仓牌，许他们借高台晾一日，所用炭钱从救急项先支。那是他现下能给的，陶船主仍不满意，最终还是叫人把布抬过去。

午前，顾遥带温岐进了河站医棚。

肩下撞出的青紫已散开一片，值医让他两臂分别前抬，掌背翻转，确认没有牵动原来的命骨纹，才写下七日不接重索。温岐盯着那张纸，说自己还没轮满船上的工。

“你的伤在船上受的？”值医问。

“救小渡时撞的。”

值医便在来处旁添一行，让他去找船主核，不许自己把工钱一笔勾掉。顾遥等他交过诊钱，才重新看自己昨夜裹的药布。缠得太低，能护伤，起身时却会拉住肩后，她拆开改了一次，将旧布洗净晾着。

“昨晚我叫你裹紧，是怕你再动。”她说，“现在该让它有一点空。”

温岐揉着没受伤的那边肩，笑说原来药布也分时辰。顾遥认真点头，把值医允用的外药记入小册。她来找祖母的卷，却在每一趟诊治里发现自己仍有许多不知道的事。

陆昭没有伤到骨，初府的空乏过了一夜还在。他依照出山前的练法坐了小半刻，只容一线平稳的照纹从腕回到肩，不能将小室填满。温岐见他起得慢，伸来完好的手。

陆昭借了一下力，没有再讲自己已开府。

药干落水的男人一直等在医棚外。他的七包药有两包被下游人捞住，湿了，仍留着药铺封条。河站能先支往城里的回程饭，赔药要向原来的药行验货；全数按现价赔，得有收货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