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雪愣在罗汉床上。

脸上的泪水混着泥水，顺着下巴滴在席垫上。

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晕。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更衣的动作都停了。

“拉他垫背？”

萧清雪嗓子发干，咽了一口唾沫。

“二哥在朝堂上一呼百应，他怎么可能乖乖去北疆送死？”

“林道远也绝不会让他涉险。”

陆长歌没搭理她。

他转身走向书桌。

弯腰从纸篓里捡起那团被揉皱的羊皮地图。

双手按住边缘，用力往两边一扯。

地图在桌面上重新铺平，边角还倔强地翘着。

“过来看看。”

陆长歌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萧清雪拖着沉重的冕服走过去。

衣服下摆吸足了水，沉得像坠了铅块。

陆长歌沾了点口水，食指戳在地图的一个黑点上。

“朔州没了，白狼谷就是最后一道关隘。”

“这地方两边是悬崖绝壁。”

“最宽的地方，勉强能让十匹马并排走。”

他抬起眼皮，扫了萧清雪一眼。

“蛮子全是重甲骑兵，冲锋靠的是平原纵深。”

“只要派五千弓弩手，把谷口死死卡住。”

“他们三十万人，也就是三十万头挤在泥潭里的猪。”

萧清雪低头看着羊皮卷。

图上的线条错综复杂，她只看懂了那个卡在咽喉处的黑圈。

“可是……”

她死死咬住下唇。

“朝堂上那些武将早就吓破了胆，现在没人敢领兵。”

“所以得让二皇子去。”

陆长歌抓起桌上的茶壶。

仰起脖子，对着壶嘴灌了两口凉茶。

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冷水。

“前线不能群龙无首，得有个名正言顺的主帅。”

陆长歌把茶壶重重磕在桌上。

“明天早朝，你主动请缨去督战。”

“然后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把主帅的帽子扣在你二哥头上。”

萧清雪双手撑在桌沿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会去的，他随便找个称病的借口就能推脱。”

“那就别给他推脱的机会。”

陆长歌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你得往死里夸他。”

“夸他掌管兵部钱粮多年，最懂排兵布阵。”

“夸他孝感动天，见皇上为战事忧心，夜不能寐。”

陆长歌双手抱胸，靠在书架上。

“大乾以孝治天下。”

“这顶高帽子砸下来，他只要敢推辞，就是不孝不忠。”

“就算他明天真摔断了腿，你也得让人拿担架把他抬上前线。”

萧清雪心跳如鼓。

胸腔剧烈起伏。

这不是阴谋。

这是一套逻辑严密、避无可避的阳谋。

只要搬出父皇和国难，萧宇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驳不了。

雨下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风里夹着透骨的寒气。

金銮殿内，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燃烧着。

爆出一朵黄豆大的灯花。

大殿里的气氛比昨天还要压抑。

文武百官低垂着头，双手揣在袖子里。

宰相林道远站在文官最前列。

眼观鼻，鼻观心。

二皇子萧宇站在对面，官服笔挺。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努力压制着嘴角的肌肉，目光不时瞥向后排的萧清雪。

今天，就是这个假货滚出京城的死期。

老皇帝萧无极坐在龙椅上。

手里端着一碗浓黑的参汤。

海公公弓着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

萧无极放下药碗，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声音嘶哑漏风。

“宰相提议你赴北疆督战，你考虑得如何了？”

百官纷纷抬头。

等着太子痛哭流涕地求饶。

或者推脱说自己不通武道。

萧清雪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

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队列。

走到大殿中央。

她双膝弯曲，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儿臣，愿领命前往北疆督战！”

萧清雪昂起头，声音清脆响亮。

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回音。

萧宇嘴角的肌肉瞬间僵住。

林道远猛地睁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儿臣身为大乾储君，食百姓之禄，受万民供奉。”

萧清雪伏下身，额头贴着手背。

“如今北蛮犯边，残害我大乾子民。”

“儿臣自当替父皇分忧，万死不辞！”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龙椅。

“儿臣虽不通武道，但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北疆的城墙上。”

龙椅上。

萧无极浑浊的眼睛发亮。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好！”

老皇帝一拍龙椅的雕花扶手。

“这才是朕的儿子，有大乾皇室的血性！”

林道远死死攥着象牙笏板。

指甲在玉石表面刮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