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宇前脚刚出京城。

盘旋在皇城上空的乌云像是被人用扫帚捅破了。

秋日的阳光重新洒在琉璃瓦上。

朝堂里那帮成天吵吵嚷嚷的文官，破天荒地闭了嘴。

宰相一党安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兵部的人天天缩在衙门里盘算北疆的粮草。

再也没人有功夫给东宫挑刺。

这座常年漏风的破院子，迎来了久违的太平。

东宫偏殿。

一张紫檀木圆桌前。

陆长歌咬了一口筷子上的水煮白菜。

嚼了两下。

又夹起一块寡淡的清水豆腐。

他把竹筷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几滴菜汤溅在了泛黄的桌布上。

“这御膳房是把盐罐子打碎了吗？”

陆长歌抓起旁边的粗瓷茶缸。

仰头灌了一大口温水。

喉结上下滚动。

“连着吃了三天清水煮菜帮子。”

“再这么吃下去，我嘴里都能淡出鸟来。”

萧清雪坐在对面。

手里捧着一卷破了皮的《大乾地志》。

她身上穿着件宽松的素色常服。

这几天没人找麻烦，她难得睡了几个整觉。

眼底那圈乌青褪了不少。

苍白的脸颊上也终于挂上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北疆开战，户部削减了宫中用度。”

萧清雪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连父皇的御膳都减了三道荤菜。”

“咱们东宫本来就没地位，能吃饱就不错了。”

她连头都没抬。

视线依然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字号上。

陆长歌翻了个白眼。

“那是你们萧家打仗，凭什么扣我的伙食费？”

他站起身。

竹椅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伸着懒腰走到萧清雪身边。

一把抽走她手里的书。

“走。”

陆长歌把书随手扔在桌子上。

“换衣服，带你出去开荤。”

萧清雪愣住了。

双手还保持着捧书的姿势。

手指悬在半空。

“出去？去哪？”

“出宫。”

陆长歌敲了敲桌面。

手指关节磕在紫檀木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微服私访。”

半个时辰后。

萧清雪站在卧房的黄铜镜前。

浑身不自在地扯着衣角。

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

腰间扎着一条黑皮带。

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在头顶。

手里还被塞了一把檀香木折扇。

活脱脱一个京城里不学无术的富家少爷。

为了不被看穿。

她在那层厚厚的裹胸布外面，又勒了两条麻绳。

勒得她肺管子发疼。

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生怕一用力就把绳子绷断。

陆长歌也换了身行头。

一件玄色的窄袖短打。

腰间挂着把普通的护院钢刀。

打扮得像个跟着富家少爷出门的高级打手。

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萧清雪两眼。

眉头皱了起来。

“脸太白了，像个吊死鬼。”

陆长歌走到香炉边。

伸手抓了一小撮冷透的香灰。

直接往萧清雪脸上抹。

“别……”

萧清雪偏头想躲。

陆长歌的手指已经按在她的颧骨上。

粗糙的指腹擦过细腻的皮肤。

带着常年握刀的老茧。

萧清雪身子猛地僵住。

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后背贴上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陆长歌没注意她的异常。

胡乱抹了两把，拍掉手上的灰。

“行了，有点爷们样了。”

他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

“走西边的角门。”

萧清雪抓着折扇。

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扇骨有些打滑。

“私自出宫违背祖制，要是被禁军发现……”

“有我在，禁军就算长了狗鼻子也闻不到你。”

陆长歌打断了她的话。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大步往外走。

神武门外的长街。

叫卖声像海浪一样扑面而来。

卖糖葫芦的木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

刚出笼的大肉包子冒着腾腾热气。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街角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萧清雪站在街口。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木屐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她从出生起就被关在那座红墙黄瓦的牢笼里。

这是她十八年来。

第一次以这种毫无负担的身份，双脚踩在京城的市井街头。

没有太监跟着。

没有跪拜的群臣。

也没有躲在暗处的毒箭。

只有人间最真实、最粗糙的烟火气。

她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混着葱花味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