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烈的笑声像夜猫子嚎丧。

在满是木屑的签押房里回荡，震得窗户纸簌簌直响。

萧清雪没理会地上吐血的兵部尚书。

她绕过断成两截的实木公案。

抓起那本发黄的军粮账册，直接翻开。

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皱起眉头。

她纤细的手指顺着账目的墨迹往下划。

越划，指尖抖得越厉害。

每一行的数字都在变小。

划到最后一页，指甲死死抠进了纸缝里。

戳破了粗糙的黄纸。

空的。

兵部挂在户部名下的军粮储备，居然是零。

上面盖着户部尚书钱万贯的鲜红大印。

别说五万守军一个月的粮草。

连够京城北大营吃一顿的陈年糙米都拨不出来。

“去户部。”

萧清雪转过头，声音发涩，带着难以置信。

站在门口的一个兵部主事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砸在青砖上。

“殿下，没用的。”

主事连连磕头，声音打颤，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钱尚书早就发了话，国库空虚，秋粮还没收上来。”

“想要粮草，最快也得等一个月后慢慢筹措。”

一个月。

蛮子的战马五天后就能踏碎京城的城门。

钱万贯这是要把东宫往死路上逼。

他早倒向了林道远，死死卡住了大军的脖子。

哪怕大乾亡国，他们也要先借蛮子的刀把太子弄死。

东宫，书房。

烛火被窗缝里的秋风吹得直晃。

墙上的影子扭曲拉长。

萧清雪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官靴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吧嗒声。

她走得极快，带起一阵焦躁的风。

她走到书案前。

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用力往后扯。

几根乌黑的发丝被生生揪断。

落在铺开的城防图上。

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她心里的邪火。

“没粮。”

萧清雪双手撑着书案，肩膀垮塌下来。

手指在紫檀木上抓出汗印。

“就算把五万兵马拉到城外，饿着肚子连刀都举不起来。”

“更别提挖战壕、竖拒马去挡那些重甲怪物。”

她咬着嘴唇，下唇渗出一滴鲜血。

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钱万贯这个老匹夫，他是想拉着整个大乾陪葬！”

旁边的太师椅上。

陆长歌正四仰八叉地躺着。

嘴里叼着一根没吃完的糖葫芦竹签。

两条腿随意地搭在旁边的矮桌上。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顺着鼻梁滑下。

他吐掉竹签，竹签砸在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行了，别转悠了。”

陆长歌挠了挠后脖颈。

“转得我眼晕，脑袋都被你晃疼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随手把那张画满红圈的城防图卷起来，粗暴地塞进画缸里。

“去睡觉。”

陆长歌指了指门外的寝殿，语气平淡。

萧清雪猛地抬起头。

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

“睡？蛮子快打进来了，你让我睡？”

她声音劈叉，带着浓重的鼻音。

“明天天一亮，大军就要出城，拿什么开伙！”

陆长歌伸出右手。

在萧清雪乱糟糟的发顶上揉了两下。

把她刚梳好的发髻揉得更乱，像个鸡窝。

“要账这种糙活，不是你这种斯文人干的。”

他收回手，在灰布衣的下摆蹭了蹭。

“对付那种守财奴，讲王法没用，得讲物理。”

萧清雪愣在原地。

头顶还残留着掌心的温热。

“你要干什么？”

她一把抓住陆长歌的袖子，手指死死捏紧。

“钱万贯府上养了三百多个护院，还有军中的重弩……”

“撒手。”

陆长歌轻轻挣开袖子，拍了拍手背。

“大晚上的，别拉拉扯扯。”

他打着哈欠往门外走。

“明早等户部送粮就是了，记得把东宫的米缸也给他们留个缝。”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隔绝了窗外的冷风。

子夜。

打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响了两下。

秋风刮过光秃秃的柳树枝，发出呜呜的鬼泣声。

整座京城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趴在黑夜里。

户部尚书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宣武街。

朱漆大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

昏黄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斗大的“钱”字。

高墙足有两丈，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碎瓷片和铁蒺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