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前院。

大红色的绸缎缠满了每一根斑驳的廊柱。

几十盏硕大的红纸纱灯悬在屋檐下。

火光把院子里的青砖照得通红。

这本该是喜气洋洋的场面，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教坊司的乐师缩在院子角落里。

低着头，卖力地拨弄着手里的琵琶和古筝。

丝竹声不绝于耳。

风一吹，满院子的脂粉味顺着冷空气直冲鼻腔。

几个站岗的太监忍不住捂住鼻子，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萧清雪端坐在大殿正中央的主位上。

她身上穿着一层又一层的明黄朝服。

厚重的衣料压得她肩膀发酸。

头顶的金冠更是像一块石头，压得脖颈僵硬。

贴身的中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湿黏地贴在后背上，冰冷刺骨。

她双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

右手死死攥着那两块粗糙的黑皂角。

掌心的冷汗把皂角边缘捂得有些发软。

指甲深深抠进皂角里，抠下一点碎屑。

她在等。

等一个发作的合适时机。

陆长歌站在她斜后方。

换了一身青灰色的普通太监服。

头上戴着顶圆帽，压住了大半的头发。

他双手揣在袖子里，没个正形地靠着身后的红漆柱子。

“咔吧。”

一声清脆的响声。

陆长歌磕开一粒南瓜子。

舌尖一卷，吃掉瓜子仁。

瓜子皮被他随口吐在脚边的砖缝里。

“这瓜子炒糊了，火候太大。”

陆长歌压低嗓门嘟囔。

一边说，一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粒塞进嘴里。

咔吧，咔吧。

萧清雪眼角抽动了一下。

满院子的眼睛都在盯着这里。

这混蛋居然还有心思躲在后面嗑瓜子。

但听着这没心没肺的碎响。

她紧绷的脊梁骨，竟然莫名其妙地松快了一点。

大殿外的石阶下。

一个老太监扯着公鸭嗓唱名。

“大理寺卿之女，苏氏，觐见。”

门槛外走进一个穿着水红色曳地长裙的女人。

身段窈窕。

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走到院子中央。

院里早就摆好了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把古琴。

苏家千金盈盈下拜。

随后走到古琴前坐下，双手抚上琴弦。

琴声婉转。

在红灯笼的光晕里荡漾开来。

但她低垂的眼眸里，根本没有半点少女待嫁的娇羞。

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台阶上的主位扫。

目光像两把带倒刺的钩子。

在萧清雪的脸上、脖颈处来回刮擦。

萧清雪下巴绷紧。

为了掩饰没有喉结的破绽，她特意穿了高领的中衣。

领口勒得她喘气都费劲。

她迎着苏家千金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

一曲弹完。

苏家千金站起身，再次下拜。

眼睛死死盯着萧清雪的脸，似乎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一丝病态。

萧清雪抬起手，挥了挥。

旁边的太监立刻端着赏赐的玉如意走下去。

把人领出了院子。

“长得还行，就是弹琴的手劲太大。”

陆长歌吐掉瓜子皮。

“琴弦都快被她扯断了，一看就是平时经常扇人耳光的主。”

萧清雪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把袖子里的黑皂角捏得更紧了。

“镇远大将军嫡女，柳氏，觐见。”

太监的唱名声再次响起。

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女子大步跨过门槛。

没带丫鬟。

手里提着一把连鞘的长剑。

她没下跪，只是抱拳行了个军中之礼。

“臣女愿为殿下舞剑助兴。”

话音刚落，长剑出鞘。

精钢剑刃在灯笼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柳家千金身形转动，剑风霍霍。

地上的落叶被剑气卷起，在半空中绞成碎片。

她越舞越靠前。

距离主位的台阶越来越近。

突然。

她手腕一抖。

剑尖带着一阵破空声，直刺向台阶边缘的一个青铜酒樽。

剑尖停在距离酒樽半寸的地方。

凌厉的剑风吹得萧清雪额前的龙须发丝往后扬起。

萧清雪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