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浑厚的牛角号，拖着凄厉的尾音。

在京城上空盘旋了整整一夜。

震得城墙上的青砖直掉土渣。

次日清晨。

天阴得像一块发了霉的破抹布。

没有一丝太阳光。

干冷的北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刮过金銮殿外空旷的广场。

广场上站着上百号人。

全都是北蛮的使团。

这些人身上裹着厚重的灰狼皮和黑熊皮。

没洗过的兽皮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膻腥味。

混杂着劣质马奶酒的酸气。

这股味道顺着冷风，直往大殿里钻。

金銮殿内。

两排牛油巨烛烧得劈啪作响。

满朝文武按品阶站着，一个个低着头。

连个敢大口喘气的都没有。

北蛮三十万大军被卧牛坡那条新挖的防线挡了一下。

加上昨夜突然降下的大雪。

草原骑兵的战马在冰天雪地里施展不开。

蛮子暂时停了攻城的步子。

但这绝不是退兵。

这是悬在所有人脖子上的一把刀，随时准备剁下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踩着汉白玉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靴底镶着铁片，磕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北蛮使团的正使，大步跨过金銮殿的门槛。

他长着一脸乱糟糟的络腮胡。

左边脸颊上有一道蜈蚣一样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

身上披着一件金钱豹的皮大氅。

他没有下跪。

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只是把右手握成拳头，在胸口的兽皮上随便捶了两下。

“外藩使臣，见过大乾皇帝。”

官话夹着浓重的草原口音，生硬又刺耳。

龙椅上。

老皇帝萧无极穿着单薄的明黄龙袍。

外面罩着一件白狐裘。

他干瘪的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指节泛出死人般的青白色。

他没有发作。

正使见龙椅上没动静。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左手往腰间一摸。

扯下一把带着牛皮鞘的草原弯刀。

他攥着刀柄，用力往前一抡。

“当啷！”

弯刀打着旋儿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大殿中央的金砖上。

刀鞘和刀身在撞击中脱离。

雪亮的刀刃弹了出来。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刀刃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甚至还粘着几丝暗红色的碎肉。

这是大乾禁军的血。

“大胆！”

礼部尚书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枯瘦的手指。

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枝。

“金銮殿上，岂容你带刀面圣！还敢当众掷刃！”

正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一脚踹在弯刀的刀柄上。

钢刀贴着地面滑行。

刺啦一声，在名贵的金砖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痕。

刚好停在礼部尚书的脚尖前。

老尚书吓得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官帽都歪了。

“别扯那些没用的规矩。”

正使扬起下巴，嚣张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你们城外的烂泥沟，挡不住我们大汗的铁蹄。”

“要不是昨晚下了场大雪，我今天站的地方就是你们的龙椅。”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几个武将气得浑身发抖。

拳头捏得咔咔直响。

但没人敢冲上去。

白狼谷那三万精锐的尸体还在雪地里冻着，谁都知道大乾现在是个空壳子。

“我们大汗仁慈。”

正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抖开。

“不想再流血了，特意派我来给大乾一条活路。”

他清了清嗓子，把羊皮纸举高。

“第一。”

“朔州、云州、凉州，这北方三州本来就已经是我们的了。”

“大乾皇帝赶紧下诏书，把这三块地正式割让给大汗。”

萧无极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割地。

大乾立国三百年，从来没有丢过一寸祖宗基业。

“第二。”

正使根本不管皇帝的反应，继续念。

“我们大军南下，人困马乏。”

“大乾得赔偿千万两白银的开拔费，连着三十万石冬粮，五天内送出城。”

文官队列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千万两白银。

把国库的耗子全抓出来榨干，也凑不够这个数。

这纯粹是抢劫。

萧清雪站在武将首位。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没来得及洗的软甲。

护心镜上沾着暗红色的泥斑。

她双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剑柄。

剑鞘上的防滑纹路硌破了她的掌心皮肉。

温热的血丝渗出来，黏糊糊的。

她咬着下唇，牙齿陷进肉里。

“第三。”

正使把羊皮纸一卷，随手塞回怀里。

他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淫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