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话：李斯是服气，这位是不服。两人对了一剑，写得很过瘾。）

蒙恬来云谷那天，带了一队骑兵。

人马停在谷口，他自己走进来。

甲胄没卸，头盔抱在左臂弯里，右手按着剑。

走得近了，能看见他甲缝里嵌着的沙。

走到溪边，他站定，抱拳。

蒙恬说：末将蒙恬。

云珩点了点头。知道。崖上你跪得比别人慢半拍。

蒙恬眉毛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把头盔换到右手，抬头看了看谷里的天。

谷里的风从溪面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湿气。

蒙恬说：末将从北边来。走的时候，那边已经下雪了。

云珩问，是从北边来的，匈奴？

蒙恬说：去年过了河，抢了两个县。末将追出去四百里，把他们赶回了阴山。

蒙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件家事。

云珩问他，赶回去了，然后呢。

蒙恬说：然后他们明年还会来。马比人快，粮比人少。末将守得住城，守不住那些村子。

蒙恬从怀里取出一卷诏书。

蒙恬说，陛下命他送先生一样东西，还有一句话。

云珩让他说。

蒙恬说：陛下说，先生身边没人守着，不成体统。命末将带三百人守在谷外。

云珩看了那卷诏书一眼，没有接。

云珩问蒙恬，守着自己做什么。

蒙恬把诏书收回怀里，说陛下没说。

蒙恬顿了一下，又说自己想知道另一件事。

云珩问他是哪一件。

蒙恬说：先生那天抬手，定住了三百甲士。

蒙恬说自己没看清楚。

溪水从石块上漫过去，声音很轻。

两个人站在水边，谁都没有先动。

云珩忽然问，那把剑是谁打的。

蒙恬说：咸阳东市的匠人。

他把剑横过来，让日头在剑脊上走了一道。

蒙恬说，自己用坏了三把，这一把最顺手。

云珩笑了，说顺手就好。

云珩说，蒙恬就是想看清楚。

蒙恬说：末将不求仙。末将只信手里的东西。

云珩往前半步。那就试。

蒙恬往后退了三步。

右手一翻，剑出鞘，剑身映着溪水，白得晃眼。

他沉肩，拧腰，脚下碾开一块碎石。

这一剑很快。

快到风被劈开的声音都慢了半拍。

快到溪边的野桃叶子被卷起来，打在云珩袖子上。

剑到了他眉前半寸。

停住了。不是蒙恬停的。

他的手还握着剑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剑身却像被钉在了空气里，再进一分都不能。

蒙恬的脸涨红。

他用尽力气往前压，甲片咯咯作响。

靴底在碎石上碾出两道白痕。

剑纹丝不动。一息。两息。三息。

云珩站着没动。放开吧。

蒙恬一松手，剑地掉在石头上。

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过了很久，他弯腰把剑捡起来。

他双手捧着剑，慢慢跪下去。

蒙恬低低叫了一声先生，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

在琅琊台那一次，他跪的是陛下的命令。

这一次，他跪的是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

云珩让他起来，说秦国的将军不该把剑扔在地上。

他站起来，把剑插回鞘里，动作很慢。

他走过来的时候，靴底在碎石上踩出一串响。

溪边的野桃落了两颗，滚到他脚边，他没看。

甲片下面那层衬衣，肩头已经湿透了一片。

蒙恬忽然问云珩，这一手他能不能学。

他看着云珩，眼睛里有种很干净的东西。

不是谄媚，也不是敬畏，是真的想学。

云珩想了想，反问他一句要不要学。

蒙恬没有立刻答，转过头往西边看。

西边是咸阳的方向。

隔着几十里山，看不见城，只看得见天边一层淡淡的烟。

他看了很久。

蒙恬没有回头，问云珩，他的剑是替陛下的疆土拔的。

蒙恬又问，先生这一手，是替谁拔的。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云珩没有答。

蒙恬抱拳行礼，转身出谷。

走到谷口，他翻身上马。

他又回头看了西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