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话：满朝第一个服他的，居然是最会算账的那个。下一章来的人带剑，脾气不太好。你们押他会不会真砍人？）

云谷的头一个月，云珩种了三亩地。

谷口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他们不敢进来，蹲在坡上，隔着一条溪看他，眼神跟看庙里的神像一样。

云珩懒得管。第十二天，谷口来了一队车马。

领头的人下车，站定，冲云珩深深一揖。

来的是李斯。

他比崖上那次憔悴了些，眼下有青影，竹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兵器。

身后两个小吏抬着一只漆箱。

云珩问李斯，丞相来，可是有事。

李斯说，有一句话，他憋了二十天，今天特来问先生。

他把竹简放下，抬起了头。

云珩让他问。

李斯说：先生定住三百甲士，臣亲眼所见。

李斯说：可臣还是要问一句——仙术何以为证？

溪水在两人中间流过。

云珩笑了。这一问，他等了李斯二十天。

云珩问李斯，丞相想要什么证。

李斯说自己不敢跟先生论仙。

他把漆箱打开，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竹简，码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最上面一卷，推到云珩面前。

上头三个字：仓颉篇。

这是李斯自己写的小学课本，四字一句，琅琅上口，给天下学童认字用。

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东西，一半在律法，一半在这卷竹简。

李斯说：先生若能证明这一卷里的话，臣服。若不能——

云珩问，若不能怎样。

李斯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李斯说：请先生离开咸阳。

李斯说：臣宁可死，也不愿陛下身边留一个臣看不懂的人。

风把竹简的绳子吹得轻轻响。

云珩没有去接那卷竹简。

云珩问李斯，这卷书是写给谁的。

李斯答，天下学童。

云珩又问，天下学童，几个用得上。

李斯沉默了。

那时候学字，先要有简，再要有笔，再要有师。

一个农家孩子要把《仓颉篇》背下来，快的要一年，慢的三年。

举天下能识字的人，不到一成。

李斯问云珩，想说什么。

云珩说，不跟他论仙术，只给他一个孩子。

李斯问，什么孩子。

云珩说，东市上随便挑一个，不识字、没读过书、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那种。

三天之内，云珩让挑来的孩子把这卷《仓颉篇》的第一章，一字不差背出来。

李斯怔住了。

李斯慢慢说，他教一个弟子认全第一章，要一个月。

云珩说，他知道。

李斯问，三天？

云珩说，不是他教，是孩子学。

三天后，咸阳东市。

李斯挑了个孩子：卖柴的丫头，十一二岁，瘦，脸上脏，眼睛很大。

云珩问阿禾叫什么。

阿禾小声答，说自己叫阿禾，不识字。

云珩说，他知道，今天之后她就识了。

云珩把手按在她头顶。

灵气顺着经络下去，落进一处极小的、几乎是死的水洼——那是每个人生来就有、却一辈子都没开过的那道窍。

云珩一个字都没有塞给她。

他只是把那道门，推开了一条缝。

半炷香之后，阿禾抬起头，看着李斯手里的竹简，磕磕巴巴地念出了第一句。

李斯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第二天，李斯换了一卷，让她从中间背。

她背了出来。

第三天，李斯把竹简倒过来，让她从后往前背。

她也背了出来。

第三天的傍晚，李斯把竹简卷好，对着阿禾，长揖到地。

阿禾抱着柴，吓得跑了。

李斯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对着云珩，一揖下去，腰弯着，久久没有起来。

李斯说，他服。

云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斯直起腰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半分怀疑，只剩一种更冷的东西。

那不是怕云珩杀人。

他怕的是别的——如果这一手落在咸阳，落在大秦，落在千千万万个卖柴的孩子身上，那么《仓颉篇》不用一个月，律法不用二十年……

李斯很轻地问云珩，这一手，先生用过多少人。

云珩答，一个。

李斯又问，能用到多少人。

云珩答，看他要不要用。

李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对云珩行了一礼，退后三步，转身上车。

车走后，云珩看着辕下的那道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斯这辈子心服过很多人。

他服过荀子，服过陛下，今天他服了云珩。

可他更怕云珩了。

那天夜里，李斯回到咸阳宫，独自坐到亥时，写了一卷竹简。

写完看了很久，最后没有递上去，而是把它锁进了书房的暗格。

那卷竹简上只有一行字：此人之能，不在杀伐，在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