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江宁县考场的晨雾还未散尽，两丈高的青砖墙如巨兽般盘踞在金陵城东南隅。

卯时刚至，考场东门缓缓开启，身着儒衫的考生们手持考引与入场凭证，排着长队依次入场，衙役们手持棍棒分列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口中高声吆喝：“按序入场！查验考引！不得携带舞弊之物，违者枷号示众！”

刘单身着宝蓝色长衫，将考匣紧紧抱在怀中，匣内装着笔墨纸砚与少量干粮。

他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这是他科举之路的第一战，县试正场，成败在此一举。

“考生刘单，金陵应天府江宁县人氏，年十五，面容俊美，无须无痣，考号丙字三号房！”

查验考引的吏员核对无误后，在他手背上盖了个鲜红的“验”字印，递还考引。

“入内后按号寻座，不得喧哗，不得擅离座位！”

“学生谨记。”刘单躬身应道，顺着狭窄的甬道走进考场。

场内是一排排整齐的号房，每个号房仅容一人独坐，狭小逼仄，案几与坐凳皆是简陋的木板拼接而成。

他找到丙字三号房，放下考匣，仔细擦拭案几上的灰尘，又将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忐忑。

辰时三刻，监考官手持试题牌缓步走过甬道，高声宣读：“正场试题：四书文两篇，《君子务本》《己欲立而立人》；诗题一首，《金陵怀古》，五言六韵，限时日落前交卷！”

话音刚落，吏员们便开始分发试卷与草稿纸。

刘单接过试卷，只见卷面印有朱红边框，顶端写着“应天府江宁县县试正场”字样，下方留出答题区域。

他先将试卷通读一遍，确认无破损漏页，便取出镇纸压住试卷边角，凝神思索起来。

“《君子务本》，出自《论语?学而》，朱子注云‘本立而道生’，核心是‘修身为本’。”

刘单按照林如海教的方法，先在草稿纸上画出经义逻辑。

本为修身，修身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后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提笔破题：“君子立身，以务本为要，本立则道生，本颓则事废。”

简洁明了，直击主旨。

承题部分，他延展道：“夫本者，非名利之谓也，乃仁义之根、德性之基。圣人设教，以务本警世，盖欲使天下士子明人伦、修德行，而后能担当家国之任。”

起讲则开宗明义：“君子之务本，非空言也，需躬行实践，于日用伦常中涵养心性，于经义典籍中探求真理。”

写到起股，刘单紧扣对仗要求，写道：“格物以明事理，致知以辨是非；诚意以去私欲，正心以存天理。”

中股进一步阐发：“本立则身正，身正则家齐；家齐则国治，国治则天下平。此乃圣人之道，千古不易之理也。”

后股与束股则引用《孟子?离娄》“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呼应前文，暗合“修身以安本，治国以济人”的文风，既符合经义，又避开所有忌讳。

两篇四书文写完，已近午时。

刘单稍作歇息，取出干粮与水简单食用，便开始构思诗题《金陵怀古》。

金陵乃六朝古都，怀古之作最易流于伤感，他却不愿如此。

洪建帝锐意革新，正是中兴之象，他要借怀古抒发革新之志。

“石头城上望，千古事茫茫。”

首联点题，描绘金陵的历史厚重感。

颔联“六朝兴废迹，一水分沧桑”，对仗工整，以江水喻历史变迁。

颈联“朝霞开云日，清风扫雾霜”，暗颂洪建帝革新之功，贴合时政却不直白。

尾联“承圣今有望，四海共安康”，收束全诗，意境开阔，充满希望。

他反复诵读，检查诗韵是否符合《佩文诗韵》，确认无错漏后，便工整地誊写在试卷上。

日落时分，考生们陆续交卷。

刘单将试卷与草稿纸整理整齐，走到交卷处递上。

恰巧知县李大人巡视至此，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扫过刘单的试卷，见卷面整洁无涂改，馆阁体字迹工整遒劲，不由得停下脚步，拿起试卷细细翻看了两眼，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对身旁的主簿道：“此生笔迹倒也不错，是个用功之人。”

刘单心中一喜，躬身行礼后，便随着人流退出考场。

走出考场大门，暮色已浓，秦淮河畔的灯火渐次亮起，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轻快。

正场发挥稳定，接下来便是初覆、再覆、连覆与招覆，需再接再厉。

三日后，初覆如期举行。

试题为一篇四书文《性相近也》、一篇《论尽心知性》，外加默写《圣谕广训》百字。

《圣谕广训》乃皇帝颁布的教化圣典，默写错一字便可能不及格，刘单不敢有丝毫懈怠，凭着日夜背诵的功底，一字不差地默写完毕。

《论尽心知性》则以“心统性情”为核心，阐发“性善为本，习染为变”的义理，逻辑清晰，论据充分。

又过五日，再覆与连覆接连举行。

再覆考五经文一篇《诗经?大雅?民劳》与律赋《礼乐安邦赋》，连覆则考策论《论盐政利弊》与诗一首。

最后一场招覆，由知县李大人亲自主持。

考生们依次进入正厅，当场作答一篇短文，并接受李大人的面试。

这面试本就是走个过场，看看考生是否残疾，面容是否整齐。

轮到刘单时，李知县上下打量一番，只随口问了些四书的简单问题，听声音是否入耳，便点了点头，让刘单退下。

五场考试结束后，刘单回到薛家别院，每日只是静心等待放榜，偶尔翻阅《制义进阶》，不再刻意刷题。

薛蟠时常来陪他喝酒，每次都拍着胸脯保证：“兄弟你这般才华，定能中！等放榜了，哥哥给你大摆三天宴席，让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你的本事！”

“借薛兄吉言，只是，县试过后还有府试院试，不宜……”

“你这人便是小心，好好好，若是过了，哥哥自是有去处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