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漆桶摆在铺面门口，深棕色的，盖子上糊着一层干了的油漆皮。

杨铁军蹲在柜台前面，手里捏着一块砂纸，从台面到边框，每一个角落都过了一遍。他打磨得仔细，手劲不重不轻，粗糙的板面在他手下慢慢变得光滑，摸过去没有毛刺、没有裂茬，松木的纹路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杨冬蹲在旁边看着。“爸，你以前刷过漆？”

“厂里那些机器底座，都是我刷的。”杨铁军把砂纸换了张细的，继续过第二遍，“二十年了，每年检修一次，刷一次，机器不动，漆不能掉。”

杨冬没有接话。他把他爸那句“漆不能掉”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像能隔着这句话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杨铁军蹲在机器旁边刷防锈漆的样子。

砂纸打磨完，杨铁军站起来拿干布把整张柜台擦干净，然后拧开油漆罐盖子。油漆味一下子散开了，浓、烈，盖过了市场里油炸和炭火的气味。

“你来刷还是我来？”

“我来吧。”杨冬接过刷子，“你指挥。”

杨铁军站在旁边看着。杨冬蘸了漆，在罐沿上刮掉多余的，往台面上抹第一刷。松木吸漆吸得快，刷子走过去，木纹一下就显了出来，颜色从浅白变成温润的深棕。

“慢一点。”杨铁军说，“刷子别压太重，漆面薄了才匀。”

杨冬放慢了速度，腕子转了一下角度。第二刷比第一刷匀。第三刷开始连上。油漆顺着木纹铺开，没有滴漏，没有堆漆，一刷贴着一刷，边缘锁得干净。

周慧来的时候，柜台已经刷完了第一遍。

油漆还没干，在上午的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柜台跟货架上那排表摆在一起——像样了。”

杨铁军在铺面门口的水龙头下洗刷子，听见这句话没说什么，但他洗刷子的动作比刚才更仔细了一些——把刷毛里的漆一根一根搓开，搓到不留一丝颜色。

中午刘淑芬又送饭来了。这次她带了一大碗绿豆汤和四个烧饼，烧饼还是热的，用油纸裹着，打开的时候香气直冒。

杨冬蹲在门口吃烧饼，杨铁军坐在柜台旁边的空地上喝绿豆汤。周慧坐在窗户底下的台阶上，拿那本绿皮笔记本记今天的新账。市场里的喇叭在放歌，换了一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走过铺面门口往里看了两眼。

杨冬抬头看了一眼门上那面空着的横梁。

“招牌什么时候能好？”

“下午。”周慧头也不抬，“跟朱师傅说好了，他找人焊铁皮，下午三点送过来。”

“那下午就能挂上去？”

“能。钉两颗钉就行。”

杨冬把那块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那下午开门。”

下午三点整，招牌送到了。

一块白漆铁皮底，上面刷着暗红色的字——两个大字“冬慧”，下面一行小字“卖的是东西，留的是人”。做招牌的师傅骑三轮车送来的，纸壳子包着，拆开的时候阳光照在铁皮上，白得发亮。

杨冬扶住招牌，赵卫国搬了张凳子站上去，拿了锤子和钉子对准位置。“高了？低了？”

“往左两指。”

赵卫国往左挪了一点。“这里？”

“再往上半寸。”

赵卫国把那半寸挪完。杨冬站在门口退了两步看了看，然后说：“行。”

三颗钉子下去，招牌挂稳了。

杨冬站在市场里那条水泥路上，抬头看着那面白底红字的招牌。“冬慧”两个字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很干净，像刚洗过的碗筷。

周慧从铺面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赵卫国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冬子，咱现在——开门？”

“开门。”

铁皮门在下午三点半被推到最大。柜台上的漆已经干了，表面光滑平整，阳光照在上面能映出人的影子。货架上，电子表按价格分成了两排，便宜的一排，好的一排，中间空了一格留着放随身听。柜台面上，一台完好的随身听摆在正中央，机盖翻开露出里面的磁带仓，旁边搁着一盒试听用的磁带。

杨冬站在柜台后面。

第一单客人是市场里卖炒面的老李，他端着碗走过来看了一会儿，指着柜台上的随身听问：“这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