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丹。

尤氏听着这两个字，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觉得荒唐得很。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明日老太爷回来，提前收拾好房间，派人迎一迎。”

兴儿应了声“是”，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又恢复了方才的死寂，尤氏站在榻前，望着那张灰败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淡淡的，看不出是苦是涩，也看不出是对谁的。

一会儿佩凤偕鸾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尤氏正坐在榻上。

“太太歇息去吧，这儿有我们呢。”佩凤接过尤氏手里的帕子，声音低低的。

偕鸾已挨到榻边，俯身看了看贾珍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被角的薄厚。

尤氏点点头，撑着站起身。她看了这两个年轻侍妾一眼，烛光底下，两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

“夜间警醒些，”她开口叮嘱道，“有事即刻来报。”

两人齐齐应了。尤氏这才挪着步子往外走，帘子落下时，回头望了一眼

佩凤正往药炉子里添水，偕鸾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托着腮，望着烛火发呆。

她收回目光，慢慢往上房后头自己的屋里去了。

佩凤与偕鸾两个年轻丫头，昨夜轮值守在贾珍榻前，此刻眼皮沉重如铅，趁着太医诊脉的间隙，便倚在廊下的春凳上偷空打盹。她们鬓发散乱，衣带松懈，却仍强撑着精神。

王太医又来瞧过一回。那苦涩药水如今总算能喂进去了。让贾珍半倚在枕上，嘴唇歪斜着张开，药水倒进去一半，另一半便顺着松弛的口角淌下来，一碗汤药喂下去，胸前衣襟也湿透了。

他神志愈发昏聩，见着太医那身青布袍子，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此时西门庆刚睡醒。神清气爽，见秦可卿还沉沉地睡着，云鬓半掩，酥胸微露，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西门庆支着胳膊看了她一会儿，俯过身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秦可卿“咿唔”了一声，她昨夜太累了，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西门庆笑了笑，也不扰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摸过衣裳披上。

走到外堂，小厮服侍穿好衣服，西门庆推开门，一股子凉风迎面扑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白天虽说渐渐暖和了，可这早起的风却是料峭得很，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

西门庆裹紧了衣裳，把领口往上拢了拢，缩着脖子往贾珍的院子走。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再穿过月亮门，便到了贾珍的院子。

他一眼便看见一个穿着素淡衣裳的女子，正从对面的抄手游廊里转出来，步子不急不缓，晨光朦朦胧胧地照在她身上。

原来是尤氏，布料软软地贴在身上，随着走动微微起伏。晨风一吹，衣袂轻轻飘起来，露出下面月白色的衬裙

他的脸被风扑得红红的，两颊浮着两团自然的红晕，像是擦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又像是被风吹出来的。

在清冷的晨光里，尤氏竟比平日多了几分鲜活。

她似乎也觉着冷了，双臂环在胸前，紧紧裹着衣裳。

那衣裳本就合身，这一裹，便勾勒出腰肢到臀线一道柔和的弧。

双手拢着衣襟，那丰腴的体态便在紧裹的绸缎下若隐若现。

她走得快，步子碎碎的，腰肢轻摆，臀线起伏，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撞进西门庆的眼里。

他的目光便黏在了那里，移不开。

那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次摆动都像是撞在他心上，软软的，沉沉的。

也许是西门庆看的太久，尤氏像是察觉了什么，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正撞上西门庆的目光。

那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她身后，那目光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东西。

烫得尤氏浑身一激灵。她的脸腾地红了，比方才被风吹出来的红深了不知多少倍，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色。

尤氏慌忙别过脸去，脚下加快了步子，几乎是三两步抢到门口，掀帘子进去了。

西门庆站在院子里，望着还在晃动的帘子，笑出了轻声。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屋里，尤氏一掀帘子进去，佩凤和偕鸾两个正在榻前。

佩凤歪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听见动静才猛地坐直了；偕鸾倒是醒着，正拿帕子给贾珍擦嘴角，只是那动作慢悠悠的，一看就是困得发木。

两人见尤氏进来，站起来，忙不迭蹲身行礼，脸上都带着几分心虚的红。

“太太来了。”佩凤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回太太，今儿一早太医来瞧过了。”

佩凤、偕鸾两人细细禀了太医的话，说什么“肝阳上亢“，什么“需静养“，贾珍如何折腾了一宿。

尤氏这才惊觉屋里还有外人，忙强按下砰砰乱跳的心，板起面孔做出主母威仪，淡淡应了她们的安，挥手命二人回去歇着。

西门庆轻手轻脚掀起毡帘，垂手立在门边，将尤氏那番强装的镇定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佩凤、偕鸾两人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西门庆见两人走过来，微微侧身让了让，含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是个规矩的晚辈。

西门庆也转身出去，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招手叫来廊下候着的一个小厮。

“去厨房说一声，”他声音不高不低，“弄一份热乎的早饭，粥要稠的，配两样小菜，再要一笼热包子，送到东厢房去。快些。”

小厮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西门庆这才掀帘子进了屋。

外堂里空空的，尤氏已经不在了。里头的帘子半掀着，能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尤氏低低说话的声音。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站在门边，没出声。

里屋，尤氏正站在榻前，旁边一个小丫鬟在收拾换下来的褥子。

那小丫鬟眼圈发青，也是一夜没睡好的模样，手里抱着褥子，身子微微晃着，像是随时要栽倒。

“太太，”小丫鬟声音含糊，“今儿早上已经给老爷换过一回垫的了，寅时换的，那时候老爷又尿了一回……”

尤氏点点头，看着她那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皱了皱眉：“你昨晚值了一夜？”

小丫鬟点点头：“奴婢和春梅轮着。春梅这会儿应该是吃饭去了，还没回来。”

尤氏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西门庆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温和：

“你且先去歇着吧。”

小丫鬟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西门庆，忙要请安。西门庆摆摆手：“这儿有我和太太看着，你下去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来。”

小丫鬟看了尤氏一眼，尤氏也点了点头，她便行了个礼，抱着褥子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