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应了尤氏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

尤氏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粥碗，正望着窗外出神。

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得脸颊泛着淡淡粉色，下颌线条秀致而柔软，竟比平日里满头珠翠、浓妆艳抹的富贵模样，另有一番楚楚动人的素净风韵。

他看了她一息，收回目光，掀帘子出去了。

西门庆出了院子，步子便快了起来。

回到自己院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宝珠正端着个空茶盘出来，见了他，忙福下身去。

“爷回来了。”

西门庆“嗯”了一声，顺口说道：“奶奶呢？”

宝珠声音脆生生的：“回爷的话，奶奶被西府里的琏二奶奶叫去了，说是有什么事情找。早饭用完，刚刚赶过去。”

西门庆听了，也没往心里去。他知道王熙凤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此番找秦可卿过去，多半是府里那些迎来送往的应酬琐事。

“知道了。”他点点头，看了宝珠一眼，“我出去一趟，去医馆看看。等太太回来，告诉她一声。”

宝珠应了，又问：“爷中午可回来用饭？”

“看情形罢。”西门庆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出了二门，小厮已经牵着马在角门外等着了。

西门庆在方氏医馆前下马，衣袍带起一阵微风，伙计眼尖，瞧见了，忙不迭地迎上来，一面接过缰绳，一面陪笑道：

“掌柜来了！可巧，馆主方才叫人请出去看诊了”

西门庆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伙计又凑近了一步说：

“里头有个洋人在候着，说要跟咱们谈笔生意。那洋人说话倒还利索，点名要咱们的‘大还丹’和‘回阳膏’，说想要多进些，看那意思，数目不小呢。”

西门庆淡淡笑道：“候着呢？那便进去瞧瞧。”

抬步跨入了医馆，医馆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他正低头看着柜台上的药匣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雪白，眼珠子是灰蓝色的，还戴了顶瓜皮帽，帽檐下面露出金黄色的鬓角。

西门庆看着这个人收拾得干净体面，气度也从容，倒像是个有身份的。

那洋人见西门庆盯着他看，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礼，那礼行得有些生硬，像是刚学的，但态度诚恳：

“这位想必是掌柜了？久仰久仰。”

伙计在旁边帮腔道：“这就是我们掌柜的。”

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

西门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阁下认得我？”

“不认得，”洋人摇了摇头，指了指柜台上放着的一盒药，“但我认得这个。

大还丹，我打听过了，这种药只有张氏医馆卖得最好。说是馆主亲自监制，货真价实，比别处的药强出十倍。

西门庆走近几步，打量着他：“阁下怎么称呼？”

“戈登”洋人又拱了拱手，这一次动作顺溜了些，“意达里亚国人，在这住了有些年头了。做些买卖，四处走走。”

“戈登.....”西门庆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还挺好笑，便笑道：“我叫你戈先生可使得？”

“使得使得，”戈登连连点头，“掌柜客气了。”

西门庆引他到后院静室坐下，命人沏了茶来。

戈登端起茶碗，闻了闻，赞了一声“好茶”，又喝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

“戈先生说我这药，”西门庆放下茶碗，开门见山，“可是想买几盒？”

“掌柜，我先来一千套。”

“先生这是要......”

戈登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不瞒掌柜，我在南海有些门路。这些药若是运到南海，再转手卖给南洋那边的商人，价钱能翻上好几番。

西门庆听了，心中微微一动。

南洋、洋商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西门庆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先生要的量不小，价钱上，你打算怎么算？”

戈登显然是有备而来，不假思索便道：“市面上一般的货色，一盒一两二钱银子。掌柜的货好，我给一两四钱，膏剂六钱银子，一套二两银子如何？”

西门庆笑了笑，不置可否。

西门庆心里清楚，自己的独家秘药值多少，这些丸散膏丹的用料以及工艺，市面上根本找不到第二家。

“戈先生，”他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你方才说，这药运到南海，转手卖给南洋商人，价钱能翻好几番。那我倒要问了，翻几番？”

戈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爽朗，不像是被戳穿了心事的人：“掌柜是个明白人。”

西门庆点了点头，心想这人倒是坦率，没有藏着掖着。

“既然如此，”他朝着戈登说，“我们的底价是二两五钱一套。但是看在您是个坦率人，量又大，我给您打个折扣，一套二两三钱，如何？”

你也知道我们的品质是靠好的药材和工艺师傅保证的，所以成本降不下来。

戈登飞快地算了一下说：“好，掌柜的爽快敞亮，我也不能小气。”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递到西门庆面前。

那是一枚银质的怀表，约莫核桃大小，入手沉甸甸的，凉凉的。

表壳是银子打就的，磨得光滑如镜，背面刻着繁复的花枝纹样，中间嵌着一朵小小的玫瑰花，花瓣纤细可辨。

戈登给西门庆掀开表盖，露出里面的白珐琅表盘，两根蓝钢指针一根指时，一根指分，正在悄无声息地走着。罗马数字工工整整地排列成一圈，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弯弯曲曲的，像是洋文。

最让西门庆惊奇的是，这小小的物件拿在手里，竟能听见里面“嘀嗒嘀嗒”的声响，细微而均匀，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这是......”西门庆翻来覆去地看着。

“怀表，”这是随身带着看时辰用的。

戈登指着表盘上那圈罗马数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这个是一，这个是二，这个是三……这个是十二。

又将怀表翻过来，露出背面那枚小小的齿轮，用手指着上面一根短针和一根长针，“您瞧，这根短的指时辰，这根长的指分刻。”

他说着，又将表盘上那根细长的秒针指给西门庆看：“这根最细的，走得最快，它转一圈，长针才动一格。这叫秒针”

西门庆听得出神，又问道：“那这几个数字，对应咱们的什么时辰？”

戈登想了想，用手指点着表盘：“这个‘XII’是正午，也就是午时三刻。这个‘VI’是傍晚六点，酉时正。

他又将指针拨到不同的位置，一一讲解。西门庆是聪明人，听了几遍便记住了，接过怀表自己拨弄了几下，虽然生疏，倒也摸着了门道。

西门庆把玩着怀表，心里却悄悄算了一笔账，自己这一笔能赚几百两，戈登赚的怕是上千两，怪不得能这么爽快。

“这洋人，倒是个精明的，”他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暗自摇头，“可话说回来，他能找到南海的门路，打通南洋的销路，那是他的本事。

生意场上，不怕别人赚得多，只怕自己赚不到。只要自己的荷包鼓了，别人赚一座金山，那也是人家的能耐。

西门庆将怀表揣进袖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那点计较便散了个干净

戈先生，这东西怕是值不少银子吧？”他放下茶碗问道。

戈登摆了摆手：“贾爷不必客气。这东西在南海其实不算稀罕，那边有好些工匠专门做这个，手艺比欧罗巴洲的也不差什么。

这一枚是银的，不值几个钱，掌柜留着把玩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