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的脸又变了。

不是方才那种涨红，而是从红转紫，从紫转青。

嘴唇像涂了一层靛蓝，指甲盖也泛起青紫色，连眼白都开始发灰。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眼神里头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求生的本能。

西门庆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丹药卡在喉咙里了。

上一世在清河县见过吃汤圆被噎死的。

西门庆一个箭步冲到榻前，此时贾珍的脸已经泛了青。

来不及多想，扶起贾珍伸手探入贾珍口中，手指往咽喉深处探去。

想刺激呕吐反射，把丹药带出来。

指腹触到一团滑腻腻的东西，卡在喉咙深处的窄道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是那颗丹药的边缘。

他用指腹试着往外拨，可那丹丸卡得死紧，像是嵌在了肉里。

他又试着用指尖去推，想把它推松动些，可手指太粗，伸不进那窄处，根本使不上力气。

贾珍的喉咙被异物刺激，本能地想要呕吐，喉头痉挛般地收缩了几下，反倒把那丹丸又往里吸了一截。

西门庆的手僵在那里。

他感觉那东西卡死了，手指够不到，也推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手指往深处探，几乎整根食指都伸了进去。

贾珍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要吐，可那丹丸纹丝不动。西门庆的手指被痉挛的喉头夹住，抽出来时，手上沾着血。

完了，来不及了。

他盯着贾珍发绀的脸。

救不回来了。

这念头像一块冰，冷冰冰地砸下来，砸得他手指一颤。

他看了一眼贾珍的胸口，已经不动了。

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瞳孔散了。

死了。

贾敬的仙丹，把他亲儿子送走了。

西门庆余光扫过身后，还好内堂只有尤氏，贾敬。

尤氏瘫在地上，面色如纸，哆哆嗦嗦。

而贾敬站在三步开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张清瘦的脸上，方才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他的嘴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榻上那张发绀的脸，整个人像一尊泥塑的像，被雷劈了，外表还完好，里头已经碎了。

贾敬在发呆，天塌下来砸在头顶上、把人砸懵了的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西门庆没有时间管他。

西门庆低下头，看着榻上已经没了声息的贾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人知道贾珍是被丹药噎死的。

传出去，宁国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老太爷炼丹杀了亲儿子，这话传出去，宁国府的体面还要不要？他这个“儿子“的前程还要不要？往后他还怎么在这府里立足？怎么在外面走动？

他需要一样东西，能把那颗丹推进去的东西。

西门庆目光落在尤氏头上。

她髻上插着一根银簪，不算太粗，尾端细细的。

西门庆走过去，尤氏还瘫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见他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他没说话，伸手拔下她髻上的银簪。

尤氏身子一僵，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肩头。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只是盯着他看。

西门庆转身回到榻前，深吸一口气。他用银簪的尾端探入贾珍口中。

小心地绕过舌根，往咽喉深处探去。

簪子细，能伸进去。

簪尖触到了丹药边缘，丹药还卡在那里。西门庆用簪子抵住丹药的边缘，轻轻往里头推。

一下。

丹药纹丝不动。

西门庆加了点力气，簪子在指间微微打滑。他咬紧牙关，稳住手腕，又推了一下。

丹药动了。

它顺着咽喉滑下去了。

西门庆慢慢抽出银簪，簪尾沾了血丝和黏液，他把簪子握在手心里，没有放回去。

榻上，贾珍的嘴微微张着，脸上还残留着青紫的痕迹，可喉咙里那颗要命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胸口不再起伏，眼睛半睁半闭。

西门庆给贾珍理好衣襟，又拿帕子擦干净嘴角的口水和白沫。看上去，贾珍就像是一个久病的人，在睡梦中安安稳稳地去了。

体面。

西门庆退后一步，把银簪拢进袖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贾敬。

贾敬还站在那里，还是方才那个姿势。

他的脸色比榻上的贾珍好不了多少，眼神空荡荡的，不知望着哪里。嘴唇翕动了几下，这回发出了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不对......这不对......老君托梦......老君托梦给我......怎么会......”

西门庆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到廊下拽住个丫鬟：“快去请大夫！就说老爷痰壅气绝，中风不治！”

吩咐完，他转身回屋，反手关上门，走回贾敬身侧站定。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贾敬的胳膊，那胳膊僵硬得像根枯木，在他手心里微微发颤。

“老太爷，”他低声道，恭顺里带着几分沉痛，“老爷重病缠身，药石罔效，今儿个......到底是没熬过去。”

贾敬的身子一僵，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西门庆。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了他是谁。

“蓉哥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颗丹......那颗丹是为他好的......老君说能救他......”

“孙儿知道。“西门庆扶着他的胳膊，声音低而稳，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老太爷是心疼老爷，这片慈父之心，孙儿都明白。只是老爷病得太重了，这两日汤水不进，身子早就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