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夫脚步一顿，有些迟疑：“这……不先去看看老爷？”

西门庆叹了口气，伸手虚虚扶住许大夫的胳膊，引着他往厢房去。

“许大夫，您先坐，容我慢慢说。”

厢房里已备好了茶，是西门庆方才吩咐人准备的，一壶上好的龙井，正温着。

他亲自给许大夫斟了一杯，双手递过去。许大夫接过来，却没心思喝，搁在桌上，看着西门庆，等他开口。

西门庆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比方才又红了几分。

“许大夫，老爷的病，您是知道的。”他开口，声音沉沉的。

“这两日，汤水不进，二便失禁，神智也时清时糊。您上回来瞧，也说了，就是熬日子罢了。”

许大夫点点头，这话他确实说过。

贾珍那病，年轻力壮的尚且难好，何况他这些年酒色淘空了身子，底子早就亏了。能撑到如今，已经是伺候得精细。

“今儿下午，”西门庆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父亲忽然就不行了。痰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气。

他说到“上不来”三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低下头，用手背在眼角按了按，像是在擦泪；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是我无能，没能留住父亲。”

这句话说完，他别过脸去，像是说不下去了。

许大夫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年轻人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酸了一酸。

他行医几十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可每次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子女送父母，心里总不是滋味。

何况贾珍这病，他确实心里有数，痰壅气堵，是这类病人最常有的死法，他见得太多了。

“蓉哥儿，”许大夫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下来，

“您别太自责了。珍大爷这病，从根子上就坏了。我上回就跟您说过，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痰壅而亡，也是这类病症常见的结局，我就算在身边，也未必能救得回来。”

西门庆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脸来。他的眼眶红着，可眼神已经稳住了，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

“许大夫，您说的是。只是……”他顿了顿，“到底是做儿子的，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搁在桌上，推到许大夫面前。那荷包沉甸甸的，鼓鼓囊囊，口子扎得紧实，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西门庆的声音压得极低，“一点心意，您别推辞。这些日子辛苦您了，往后……怕是还有不少事要劳烦您。”

许大夫看了一眼那荷包，又看了看西门庆的脸。他行医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银子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明镜似的

一是谢他这些日子的诊治，二是封他的口，让他在脉案上把话说圆了。

可他也不恼。这原是规矩。哪家死了人，不想体体面面地办？贾珍是宁国府的当家人，死也要死得体面。

再者说，贾珍那病，确实是无药可医了。就算今天不死，也拖不过十天半月。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蓉哥儿放心，我先去看看老爷”许大夫把荷包收进袖中，神色郑重，“珍大爷的病，我瞧了这些日子，心里有数。该怎么写脉案，我明白。”

西门庆点点头，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许大夫作了个揖：“那就劳烦许大夫了。老爷的事，还要请您多费心。”

许大夫连忙扶住他：“蓉哥儿快别这样，这是应当的。”

两人出了厢房，往正院走。许大夫走在前面，西门庆落后半步跟着，脸上还挂着悲戚，可他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总算是松了松。

许大夫的脉案一出，官府那边就好交代了。

许大夫进入内堂，手指搭上贾珍腕脉，触手冰凉，无跳无动，便知人已死透。

他翻过贾珍眼皮看了看，又凑近胸口听了听，沉吟片刻，直起身，长叹一声。

“蓉哥儿，节哀。”许大夫摇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屋外都听得见。

“珍大爷这痰症，本已入络，今夜必是痰块突然上涌，壅塞气道，一口气没提上来……风痰阻窍，气绝而亡。此乃急症，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挽回。”

西门庆扑到床边，肩膀抽动，似在恸哭，却借着袖袍遮掩，飞快指了指贾珍颈间抓痕。

许大夫会意，捋着胡须沉声道：

“只是窒息之际，珍大爷手足抽搐，这颈间的抓痕……”

“乃是病发时气血攻心，自己抓挠所致。死前痛苦，在所难免。”

说完，扶起西门庆，两人走到外堂，许大夫在桌边坐下。

西门庆唤来丫鬟，取来笔墨，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脉案簿，翻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下去。

大雍六年二月一日，宁国府珍大爷疾笃，延医诊视。脉象沉微，气息奄奄，痰壅气闭，汤水不入。

延至申时，痰涌塞喉，抢救不及，竟尔寿终。此乃久病沉疴，元气耗竭之故，非人力所能挽回。颈间抓痕为病发时自救所致，与外力无关。

许大夫把脉案递给西门庆。西门庆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折好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