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跟着婆子，拄着竹杖从偏门进了府。

穿过仪门，转过影壁，沿途的丫鬟婆子见他一身重孝，都忙不迭侧身避在道旁。

目光在他身上一沾即走，眼底藏着惊疑，还夹着几分怜悯。

西门庆目不斜视，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前蹭。

粗麻布摩擦的窸窣声，混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在这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到了贾母院门前，西门庆将竹杖轻轻倚在门边墙上，抬手正了正衣冠。说是正，其实也不过是胡乱拢了拢披散的发丝，还带下来一缕麻布的线头。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迈进了院门。

院里几个正在洒扫的丫鬟抬头一看，俱是一惊。

鸳鸯正从正房掀帘出来，抬眼撞见他这一身斩衰重孝，眸光骤然一紧，转身就钻回屋里报信去了。

西门庆走到正房门口，停下来。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跪在门槛外，是跪在门槛上。半个身子探进了屋，额头几乎贴着地，像是一头栽进来的。

这姿势极不合礼数，可满院子的人看着，竟没一个人觉得不妥

刚死了亲爹的孩子，魂都丢了一半，谁还能苛责他记不记得规矩？

正房里，贾母歪在榻上，手边围着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一屋子人正说着话。

见西门庆这一身重孝扑进来，贾母手一颤，茶碗“咔”地搁回案几。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肩头剧烈地抖起来。

“老祖宗……”他嗓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父亲病殁了……”

屋里静了一瞬。

王熙凤手里的茶碗盖子碰出了声，王夫人攥紧了帕子，李纨低下了头。贾母面色骤沉，身子往前探了探，却没有立刻说话。

趴在地上的西门庆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背上。他掐着大腿内侧，让声音抖得更碎，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今日……申时咽的气……”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借着袖子的遮掩狠狠抹了把脸。

给满屋的人留了消化这消息的空档。

“许大夫来瞧过了，说是风痰入络，痰壅气绝……脉案写了，官府也报了……”

西门庆断断续续地交代，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重孙儿不敢马虎，该办的……都办了。”

话落，他又伏在了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再也撑不住那身重孝。

“可怜见的……”贾母声音发颤，“快起来说话。”

西门庆没动。他把额头贴得更低，声音从下面飘出来。

“老祖宗……重孙儿年幼，从没经过这样的大事。府里上下几百口子，银钱账目、宾客往来……重孙儿实在……实在应付不来……””

西门庆的声音终于断了。不是刻意的停顿，是真的说不下去。

“求老祖宗疼我。”

五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先前所有话都重。

屋里又静了。

王夫人眼圈一红，别过脸去抹泪。王熙凤盯着地上那团瘦削的孝服，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蓉哥儿”，倒比她想的沉得住气，也更……可怜。

李纨低着头，帕子绞得紧紧的。邢夫人端坐不动，眼神却一直在西门庆身上打转。

贾母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孩子……”她朝鸳鸯使眼色，“快扶起来，别跪坏了膝盖。”

鸳鸯和王熙凤一左一右上前搀扶。西门庆借势起身，双腿却“麻”得一晃，险些栽倒。王熙凤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他胳膊。

“婶子……”他抬眼看她，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着，嘴唇干裂起皮，活脱脱一个哭脱了水的孝子模样。

王熙凤心头一软，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没说话。

贾母看得心疼：“你怎么不早叫人来报？一个人硬扛着……”

西门庆摇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下来：“重孙儿……不敢惊动老祖宗……”

“胡说！”贾母又气又疼，“珍哥儿去了，你年幼，咱们能不帮衬？你也是，该早来说的！”

西门庆低下头，泪珠子砸在粗麻衣襟上。

贾母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沉稳。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鸳鸯

“去告诉二老爷，让他到东府去，帮蓉哥儿操持起来。丧仪的事，他熟，让他主持。”

鸳鸯应了一声，刚要转身，贾母又补了一句：“让他快些去，别让蓉哥儿一个人在那里撑着。”

说完，贾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熙凤身上，

“凤丫头，”贾母的声音放缓了些，“你也过去。帮蓉哥儿盯着银钱人手。蓉哥儿年轻，这些事上怕是不懂。你在旁边看着，该管的管，该拦的拦。”

王熙凤站起来，郑重道：“老祖宗放心，我明儿一早就过去。”

又环顾了一圈屋里的女眷。

“你们妯娌几个，也都过去帮着照应。”

“宁国府如今没了主事的人，蓉哥儿一个孩子撑不住。咱们荣国府和宁国府本是同根同气，这时候不分彼此。该出力的出力，该出人的出人。”

贾母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这是咱们家的体面。宁国府的脸面，就是荣国府的脸面。谁要是这时候起了别的心思，或是做事不上心，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后半截话虽未出口，却比真骂出来更叫人心里发紧。

王夫人微微点头，表示记下了。

邢夫人脸上挤出一丝笑，嘴里说着“应该的应该的”，眼神却闪了闪。

李纨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贾母再看向西门庆时，声音已柔得不像话：“回去吧，好好守孝。别的事，有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