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远走的那天，天阴着。

他早上五点半就起了，把杂物间的铺盖卷好，帆布包收拾利索，三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本土壤学，跟来的时候一样，沈眠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暖棚里的苗床数据最后量了一遍，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

“沈眠同志，数据够了，我回去写报告，写完了寄一份给你看。”

“行。”

“你这个育苗法，我回去之后会认真写，争取年底前推广到第一批试点。”

“你写，写明是我的方法就行。”

季明远点了点头，他拎起帆布包，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暖棚，又看了一眼苗床。

“沈眠同志。”

“嗯。”

“陆科长这个人，话少，但心实，你跟他好好处。”

沈眠愣了一下，季明远的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

季明远走了，他背着帆布包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公社车站走，沈眠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看路边的田和树，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沈眠没动，他转身走了。

瓜瓜弹窗：【季明远离开时看了暖棚三次，看了你两次，他确实在看你，但看苗更多，瓜瓜修正之前的判断，季明远对你是技术上的敬佩和好感，主要精力还在苗床上。】

沈眠没理它，她转身进了暖棚，林穗已经在育苗了，沈眠蹲下来帮她装苗盘，装了两盘，林穗忽然开口。

“沈姐，季技术员走了？”

“走了。”

“他住半个月了。”

“嗯。”

“他教了我好多东西，怎么量根系，怎么看叶片颜色，他讲得清楚。”

沈眠把一棵苗按进土里。

“他讲得清楚，你学得也快。”

林穗没接话，她继续装苗盘。

中午陆征来的时候，季明远住的杂物间已经空了，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的草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陆征进了院子，先往杂物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灶房，沈眠正在切菜。

“他走了？”

“走了。”

陆征站在灶台边，他看着沈眠切菜，她切得很快，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

“你送他了？”

“没有，他自己走的。”

“你站在门口看了？”

“嗯。”

陆征没接话，他拿起锅铲翻了两下锅里的菜。

“火大了。”

沈眠把火拨小了些，陆征把锅铲还给她，他靠在灶台边，沈眠继续切菜，两人安安静静的。

“陆征。”

“嗯。”

“季明远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话少，但心实，让我跟你好好处。”

陆征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碗冲干净放在架子上。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这个。”

陆征继续洗碗，他洗了几颗，忽然开口。

“他这个人不坏。”

“嗯。”

“他就是太爱看你的苗。”

沈眠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灶房里的光映着，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看过他的本子没有？”

“没有。”

“他本子上画的全是苗床，根系，间距，温度曲线，他画了一百多张。”

陆征把一颗碗冲干净。

“一百多张。”

“嗯，他看苗的时间比看我多。”

陆征把碗放好，擦了擦手，他看着沈眠。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苗不一样，看苗的时候是平的，看你的时候是亮的。”

沈眠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把刀放下，靠在灶台上。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吃醋的时候什么都看得出来。”

陆征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没吃醋。”

“你吃了，季明远在的时候你穿了白衬衫来，他走了你又穿灰衬衫。”

陆征把碗放下，他看着沈眠。

“白衬衫怎么了？”

“白衬衫是你箱子里最体面的衣服，你穿来给他看的。”

陆征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灶台上的碗。

“方知意在的时候你劈柴，季明远在的时候你穿白衬衫，你怕他们。”

陆征把碗放下，他转头看着沈眠，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