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赵家老宅出事了。

沈眠是听李长顺说的，李长顺蹲在自家门口抽烟袋，看见沈眠拉板车路过，招了招手。

“沈眠，赵家老大回来了。”

“哪个赵家？”

“村东头，赵老太太家，大儿子赵大强，在县机械厂当工人那个，好几年没回来了，前天忽然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要翻修老宅。”李长顺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他娘还活着呢，他就找人来量房子，说要拆了旧墙换新墙，他弟赵二强不让，兄弟俩吵了两天了。”

沈眠停住板车。

“老太太什么态度？”

“哭，没表态。”

沈眠点了点头，她拉着车继续走，下午陆征来的时候，她提了一嘴。

“赵家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赵大强回来抢老宅。”

“你怎么看？”

陆征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他把一根黄叶子摘掉。

“赵大强在县里机械厂干了二十年，效益不好，他可能想找后路，老宅翻修了能开小卖部。”

“老太太还活着呢。”

“活着才要抢，死了就没他份了，老太太要是写了字据，他就没戏，老太太没写，他就有空子钻。”

沈眠在灶台边切菜，她切了两下。

“他弟伺候了老太太十几年。”

“嗯。”

“大儿子一个月寄五块钱，寄了十几年，不到一千块。”

“你算过？”

“我卖菜的，账算不清早赔了。”

陆征把择好的菜递给她。

“你想管？”

“我没说管。”

“你脸皱成一团了。”

沈眠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确实皱着眉。

“我就是觉得不合理。”

“那你去管。”

“我没说管。”

陆征洗了手，走到灶台边，他看着锅里的菜。

“火大了。”

沈眠把火拨小了些，陆征拿起锅铲翻了两下，他炒菜的动作很稳。

“你明天想去赵家？”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听李长顺说的时候停了板车，你站了一会儿，你在想。”

沈眠把菜盛出来，她端着盘子放到桌上。

“我不管，我就是看看。”

陆征坐在对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明天你去赵家，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你帮二儿子说话，我站在旁边，有人动手我挡着。”

沈眠看着他。

“你觉得会有人动手？”

“赵大强从县里回来，敢堵门就敢动手。”

沈眠想了想，她夹起碗里的菜吃了。

“那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沈眠和陆征去了赵家。

赵家老宅在村东头，三间正房带一个院子，院墙是青砖的，门口有棵枣树，院门敞着，里面传出来争吵声。

沈眠走进院子，赵大强站在正房门口，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件蓝色工装，他身后站着他媳妇，圆脸，烫着头，赵二强堵在堂屋门口，瘦些，黑些，手上全是茧，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灶房门口，孩子两三岁，在哭，老太太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头发花白，手攥着衣角。

“赵大强。”

赵大强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谁啊？”

“槐树大队的沈眠，路过。”

“我家的事你别管。”

“我不来管，我来问问老太太。”

沈眠走到堂屋门口，老太太抬头看她，嘴唇抖了抖。

“大娘，你这两个儿子，你想跟谁住？”

“我跟老二，老二伺候我，老大在县里忙。”

“那这老宅呢？”

“老宅给老二。”

“你亲口说的？”

“我跟老大说过，他说行，现在又变了。”

沈眠站起来，她转头看赵大强。

“你娘说了，老宅给老二，你在县里有房子，你退休要回来住，可以回来住，但你娘说了，老宅是老二伺候她这些年换来的。”

赵大强脸涨红了。

“我寄了钱的，我每个月寄五块。”

“你寄了钱，你弟出了力，钱能算清，力算不清，你娘说老宅给老二。”

“你少管闲事。”

赵大强往前走了一步，陆征从沈眠身后走出来，他没说话，手插在兜里，看着赵大强，赵大强的脚步停了。

“你谁？”

“陆征，食品厂采购科长，退伍军人安置办的。”陆征的声音很平，“赵家的老兵档案我查过，你爹是退伍军人，退伍军人家庭的财产纠纷，安置办有调解权，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公社问。”

赵大强嘴巴张了张，他看了看陆征，又看了看沈眠，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有人说大儿子不对，有人说二儿子伺候了这么多年，声音越来越大，赵大强的脸越来越红。

他媳妇拉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