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上午沈眠正在暖棚里给番茄苗掐尖，院门外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是公社管委会的赵干事，后面跟着两个不认识的，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拿公文包的年轻人。

“沈眠同志，这是县工商局的同志，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我们来了解情况。”

沈眠把手里的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进来坐。”

她把三个人让进堂屋，倒了水，灰夹克坐下之后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纸。

“有人写信到县里，说你长期从事个体贩运，超出经营范围，雇工剥削，扰乱市场秩序。”

沈眠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列了好几条，写得工工整整，举报人署名是匿名的。

“我供食品厂和供销社，有合同，这是我的执照和合同副本。”

她把证件拿出来摆在桌上，灰夹克翻了翻，放在一边。

“这些我们看过，但有人反映你实际销量远超上报数量，你卖给云溪市场的那些菜，没有走供销社的账。”

沈眠心里紧了一下，云溪市场的销售额她确实没有全部上报，当时政策模棱两可，她只报了明面上的，但被人翻出来，这就是把柄。

“那些菜是我自己种的，自产自销，政策允许。”

“政策允许自产自销，但不允许长期雇工，你雇了林穗，何秀英两个人，长期给你干活，这算不算剥削？”

沈眠看着他，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1982年底到1983年初，关于个体雇工的政策确实卡得很紧。

“她们是合作社成员，我们有分成协议。”

“分成协议有备案吗？”

“没有。”

灰夹克把纸收起来。

“沈眠同志，在问题查清之前，你的经营活动需要暂停，菜地维持现状，但不能出货，等通知。”

三个人走了，沈眠站在堂屋里，看着桌上的水碗，碗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瓜瓜弹窗：【眠眠，举报信来源可能跟钱大成有关，钱大成在石岭公社被挤掉之后，一直在收集你的信息，瓜瓜认为这次举报经过了准备，信里写的几条都是你的软肋。】

沈眠没理它，她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何秀英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的脸色。

“怎么了？”

“没事，今天不出货了。”

“为什么？”

“工商局来人了，有人举报。”

何秀英的脸白了。

“举报什么？”

“投机倒把。”

何秀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穗从暖棚探出头来，显然也听见了。

沈眠走到暖棚门口。

“小穗，这几天不用装苗盘了，歇两天。”

“沈姐。”

“歇两天，没事。”

沈眠转身进了灶房，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灶膛里还有火星，一闪一闪的，她盯着火星看了一会儿。

瓜瓜弹窗：【眠眠，瓜瓜再次提醒你，你确实穿越到了1982年，之前七十多天你一直在用未来思维操作当下的生意，瓜瓜记录了你有十七次在决策时使用了先斩后奏的策略，这种策略在过去有效，但在政治敏感时期会失效。】

沈眠没理它，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院子，她走到东边地头，陆征翻过的地已经种上了萝卜，苗出得整整齐齐，她蹲下来，拔了一根杂草。

陆征来的时候是中午，他进了院子，看见沈眠坐在灶房门口剥花生，何秀英在灶房里没出来，林穗在暖棚里没出来，院子里安静得很。

“出事了？”

沈眠把花生壳扔进筐里。

“工商局来人了，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停业了。”

陆征在她对面蹲下来，他没问怎么办，他问了一句。

“谁举报的？”

“不知道，匿名的。”

“查得出来。”

“你怎么查？”

陆征站起来。

“我去趟公社。”

他转身要走，沈眠叫住他。

“陆征。”

“嗯。”

“你去了也没用，查出来是谁举报的，改变不了工商局的调查。”

陆征停住脚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眠把最后一颗花生剥了，她把仁放进筐里。

“等，看他们查什么。”

“等多久？”

“不知道。”

陆征走回来，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坐在灶房门口，何秀英从灶房端了两碗水出来放在他们面前，又进去了。

“沈眠。”

“嗯。”

“你怕不怕？”

沈眠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怕什么？”

“怕查出事。”

沈眠想了想。

“我账目清楚，合同正规，雇工有分成协议，唯一的把柄是云溪市场那部分销售额没全部上报，但那部分加起来也就几十块，最多补税，不至于定性投机倒把。”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时间，停业一天，渠道就断一天，食品厂的合同有供货周期，供销社那边苏见微在盯着，第二食堂方成那边每天要货，我停不起。”

陆征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就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