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贺明远在三个月后居然又来了。

他这次带了皮箱、合同、两双布鞋，还有一封信。信是陈永昌写的，说贺明远的祖母和沈眠的祖母是表姐妹，两家几十年没联系了，这次贺明远回去问家里，翻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枣树底下，其中一个是他祖母，另一个是他祖母的表姐。

沈眠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布衫，扎着辫子，站在枣树底下，笑得很像。她拿着照片去了里屋，奶奶正靠在炕上，她眼睛瞎了，看不见，但手摸得到。

“奶，你看看这个。”

奶奶摸索着接过照片，摸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这棵枣树在周家坳，你太姥姥家的院子，照片上左边那个是你姥姥，右边那个是我表妹，贺家的小翠，她后来嫁到香港去了，再没回来过。”

沈眠站在炕边，她看了一会儿照片，又看了一会儿奶奶，奶奶的手在照片上摸了又摸，摩挲着照片边缘。

“奶，贺明远是小翠姨的孙子，他来桐县三个月了，签了合同，年年要来看厂子，他这次带了这张照片。”

“小翠的孙子？”奶奶把照片放下，她摸索着找到沈眠的手，攥了攥，“小翠小时候来过咱家，住了半个月，跟我睡一张炕，她爱吃枣，天天爬树打枣，掉下来摔了一跤，膝盖上留了疤，你问她孙子，膝盖上是不是有块疤？”

沈眠把话记在心里，她出了里屋，贺明远站在院子里，跟方知意说话，他看见沈眠出来，走过来。

“你奶奶看了？”

“看了，她说你祖母叫小翠，嫁到香港去了，再没回来过。”

贺明远愣了一下。

“我祖母叫贺翠，小名叫小翠，嫁到香港之后再没回过内地，她去世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周家坳看她表姐。”

“我奶奶说，你祖母小时候来咱家，住了半个月，天天爬树打枣，掉下来摔了一跤，膝盖上留了块疤。”

贺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他把裤腿撩起来，左膝盖上有一块浅褐色的疤，跟他祖母的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把裤腿放下来。

“我祖母膝盖上有疤，我小时候问她，她说爬树摔的，不碍事，我膝盖上也有，我娘说隔代传，我还不信。”

沈眠站在院子里，春天的风吹过来，她把领口松了松，她看了一会儿贺明远，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

“你祖母后来回过周家坳吗？”

“没有，她嫁到香港那年十九岁，后来一直没回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替她回来看看。”

“你来桐县签合同是假的？”

“合同是真的，我祖母的事也是真的，陈永昌给我看你资料的时候，我看见你奶奶姓沈，老家周家坳，我托人查了查，查到你奶奶跟我祖母是表姐妹，我这次来把照片带来了。”

沈眠把照片收好，她站在院子中间，院子里方知意在后山翻椴木，何秀英晒场收黄花菜，李秀云磨粉机旁边封袋，林穗质检室抽检，陈有粮仓库清点，赵桂芬分拣机旁边翻拣，许大妮晒场翻黄花菜，六组人各干各的，跟平时一样。

“贺明远。”

“嗯。”

“你祖母是我奶奶的表妹，你跟我隔了两辈，你比我大十岁，我该叫你什么？”

贺明远想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