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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流

十月二十一日,凌晨一点。北京,海淀区某居民小区。

方铭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一条小巷里,熄了灯,关了发动机。车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残留的微光照亮了他和林铮的脸。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的那栋居民楼——六层板楼,建于九十年代末,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很多地方已经剥落。

陈维国住在四单元302室。

这是连续第三个晚上跟踪陈维国了。前两个晚上,他的生活轨迹单调得令人失望——晚上七点左右到家,灯亮到十点半左右熄灭,中间没有任何访客,没有任何异常。一个丧偶的、独自带着十二岁女儿的中年男人,他的一天在结束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厨房里的洗碗声和书房里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但今晚不同。

九点四十分,陈维国家里的灯熄灭了。这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方铭正要汇报,林铮抬手制止了他。两个人继续等。

十点十分,四单元的门禁灯亮了。一个人影从楼里走出来。

陈维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左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上了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银灰色轿车,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有开大灯,只用了行车灯,在夜间几乎不可见。

他在摸黑开车。方铭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人有反侦察意识。

跟上去。不要开大灯,保持距离。

方铭发动汽车,没有开车灯,靠着路灯的光和记忆中的路线,跟在银灰色轿车后面大约一百米的位置。两辆车在深夜的北京街道上无声地行驶,像两条在黑暗中滑行的鱼。

银灰色轿车没有往市中心开,而是朝着西北方向驶去。五环、六环、越来越偏僻。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路灯也越来越稀疏。方铭不得不拉大了跟车的距离,以免被对方发现。

他在往山里开。方铭说,西北方向,可能是阳台山或者鹫峰的方向。

阳台山那边有什么?

农家乐。还有一些废弃的工厂。再往深处走就是野山了,没有什么正经建筑。

银灰色轿车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山间小路。方铭在路口停了车,不敢再跟了——小路上没有照明,任何车灯都会像探照灯一样醒目。

熄火,徒步。林铮推开车门。

山里的夜风比市区冷得多。十月底,北京山区的夜间温度已经降到了接近零度。林铮穿着一件黑色的软壳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方铭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黑暗中沿着山路两侧的排水沟边缘前进,脚步尽可能轻。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灯光。不是路灯,是一栋建筑窗户里透出的光。那栋建筑占地不小,像是某个废弃的工厂或仓库,外墙上有斑驳的痕迹和生锈的铁架。

银灰色轿车停在建筑门口的空地上。

陈维国不在车里,也不在空地上。他进去了。

林铮从侧面包抄过去,绕到了建筑的西侧。那里的窗户没有窗帘,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是一个废弃的车间。天花板很高,横梁上挂着生锈的吊灯。地面是水泥的,有很多地方开裂了,裂缝里长出了干枯的杂草。车间的一角被改造过了——那里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些林铮看不懂的电子设备。

陈维国坐在桌边,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一顶鸭舌帽,背对着窗户,林铮看不清他的脸。但从他的体型和姿态来看,这是一个成年男性,年龄可能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他的坐姿很放松,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听陈维国说些什么。

陈维国的表情是紧张的。嘴唇在快速开合,语速很快,双手不时做出手势,像是在解释某个他不太有把握的事情。对面的人始终没有动,只有偶尔点一下头。

林铮把手机的镜头对准窗户,按下了录像键。夜间的光线很差,但手机的夜视模式勉强能捕捉到轮廓。

方铭,你绕到东侧,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入口。

方铭无声地点了点头,消失在了黑暗中。

五分钟后,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是一段被压得很低的低语:林处,东侧有一个后门,是开着的。里面可能还有别的人。我看到地上有烟头,不止一个人的。

林铮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车间里的会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陈维国站起来,和对面的男人握了握手,然后走向门口。他出了门,上了银灰色轿车,发动引擎。

林铮没有动。他的目标是车间的另一个人。

但那个人没有出来。

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但那个人——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似乎消失了。林铮把视角换了几个位置,从不同的窗户看进去,车间里空无一人。

人去哪了?

方铭的声音再次传来:林处,后门我盯着,没有人出来。但东侧的墙上有一扇通风窗,窗框是松动的。他从那里走了。

一扇通风窗。一个成年人要从通风窗钻出去,需要具备两个条件——足够的柔韧性,以及提前知道那扇窗的存在。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见面。这是一个事先踩过点的、有准备的会面。那个人选择这个废弃车间作为见面地点,因为他知道这里有一条除了正门和后门之外的第三条通道。

林铮退出了藏身位置,和方铭在车边汇合。

我看到他的脸了吗?方铭问。

没有。他背对着我坐了整个会谈。

需要调取周边的交通探头吗?

他走山路来的,山路没有探头。走通风窗出去的,周边也没有监控。

方铭的拳头砸了一下车门。又让他跑了。

今晚不会有第二次了。林铮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每周只出来一次,周三。今天不是周三,今天是周一。陈维国打破了自己的规律,他一定是有非办不可的事。但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方铭发动了汽车,在狭窄的山间小路上调头。车灯照亮了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两侧的黑影是密集的树枝和灌木,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无数伸出的手臂。

十月二十四日,周二晚上。林铮没有回家。

他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陈维国和王思雨的详细背景调查报告。孙浩用了将近一周的时间,从十几个不同的数据源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陈维国的部分,厚达四十七页。他的学术轨迹、项目经历、人脉网络、资金流水、通信记录——每一个可以被记录的瞬间都被翻了出来。但问题是,这些东西都是灰色的。没有明确的红,也没有明确的白。

他的银行账户里没有不明来源的大额资金。他的通信记录中没有和敏感对象的直接联系。他的人脉网络中唯一敏感的人就是汉斯·迈尔,而迈尔是一个公开的、合法的、正常的国际合作者。

他的女儿在一所普通的公立中学读初一,成绩中等,性格内向。陈维国每天早上七点送她上学,晚上八点去接她下晚自习——她的学校有晚自习,到晚上九点才结束。

林铮把这条信息又看了一遍。陈维国每天晚上八点去接女儿,但晚自习九点才结束。他提前一个小时到学校门口,等一个小时,接女儿回家。

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一个单身父亲,提前一个小时到学校门口等女儿放学。这可以解释为父爱,也可以解释为——他需要这一个小时来做一些事情。

这一个小时里,他坐在车里。车停在学校的停车场。他在车里做什么?看手机?听广播?还是——在用学校停车场的公共Wi-Fi进行通信?

学校的公共Wi-Fi。每天有数百个家长、学生、老师同时使用。任何在这个Wi-Fi网络里的通信,都会淹没在海量的正常流量中。

孙浩。林铮拨通了电话,陈维国女儿所在学校的公共Wi-Fi,你能不能接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可以。但那需要学校的IT部门配合,或者——我走别的路。

不要打草惊蛇。你走别的路。

明白。

挂了电话,林铮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白的日光灯。他想起了方晴今天下午发来的消息——女儿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为什么总是不在家。他当时回了一句爸爸当然喜欢你,但发出去之后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飘走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和之间,在他的人生里,隔着一道他跨不过去的墙。

十月二十五日,周三。晚上九点。

孙浩的电话来了,声音压得极低:林处,我找到陈维国了。他不是牧羊人,他是牧羊人的信使。

说清楚。

学校的公共Wi-Fi里确实有一个加密通信通道,但不是陈维国直接使用的。是他女儿。

林铮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女儿。十二岁。每天晚上在学校上晚自习的时候,用学校发的平板电脑,通过一个伪装成教学辅助软件的加密应用发送信息。那些信息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聊天——同学之间聊聊作业、聊聊明星、聊聊游戏。但元数据显示,这些的接收方不是一个普通的社交账号,而是一个经过多层代理的境外服务器。

那个应用是谁安装的?

我分析了安装包的数字签名——是伪造的,不是学校官方发布的版本。有人用某种方式替换了陈维国女儿平板上的正版应用。她本人不知道,学校也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和同学聊天。每一条作业不会做明天穿什么衣服爸爸今天又加班了,都在被转换成某种编码,传输到境外服务器。

林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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