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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捕网

十月三十一日,凌晨四点。北京,海淀区。

章明结束了在赵某某公司的一轮夜间系统维护工作,开车回家。他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特斯拉Model 3,没有声息地滑过空旷的街道。车载导航的屏幕上显示着回家的最优路线,但他没有完全按照导航走——在上地西路的一个路口,他没有左转,而是直行多绕了一段路。

这个绕行是随机的,还是刻意的?方铭在后方监控车里盯着他的行驶轨迹,眉头紧皱。

连续三天的监视显示,章明的生活轨迹比陈维国还要规律。早上八点半出门,开车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偶尔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周末去一次健身房,偶尔去一次超市。不社交,不旅行,不喝酒,不抽烟。三十二岁的单身男人,活得像一个运行精确的程序。

但就是这个,在2018年到2019年期间在德国汉堡生活了将近两年。他回国后加入的公司,其客户名单中包含了多家政府机构和国有企业。他的公司老板赵某某,拥有那辆接送过不明身份者的灰色本田奥德赛和那辆摘掉车牌出现在高尔夫俱乐部的SUV。

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一个三十二岁的单身男人,有海外背景,在技术咨询公司工作,回国三年多,社交媒体几乎不更新,没有女朋友,没有朋友圈,没有任何可以被记录的社会活动。这样的人,不是极度内向,就是极度谨慎。而极度谨慎的人,往往有必须谨慎的理由。

方铭,他在上地西路绕行了。孙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警觉,这段路不在他平时的回家路线上。他可能发现了跟踪,或者——他在测试有没有人跟踪。

林铮坐在方铭旁边,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个移动的绿点。他绕行的路线有没有异常停留?

没有。全程没有停车,匀速行驶,时速控制在限速以下。绕行距离大约一点三公里,重新汇入正常路线。

他绕行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什么特殊地点?

经过了一个加油站和一个公交总站。这两个地点都有多个出口,如果有人跟踪,容易在这个区域暴露。

林铮想了想。他不是被跟踪了。他是在训练。每天换一条不同的路线回家,偶尔绕行,偶尔停留,把反跟踪训练成肌肉记忆。这样当真正的跟踪发生时,他的反应会是自然的、不刻意的。

方铭在后方监控车里攥紧了方向盘。他跟了八年的外勤,第一次遇到这种对手——不是靠甩掉你,而是靠让你觉得他可能没发现你,然后在你最放松的时候消失。

特斯拉最终驶入了海淀北部一个中档住宅小区的地下车库。方铭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没有跟进去。地下车库的监控覆盖不完整,跟进去很可能会暴露。

今晚就到这儿。明天白天,在章明的公司附近布置定点监控。林铮说。

方铭发动了汽车。林处,你觉得章明是吗?

不知道。但他至少是一条重要的线。能在德国汉堡待两年,回国后在一家给政府机构做技术服务的公司负责网络安全,他的价值太大了。如果他真的是芬里尔的人,他一个人的破坏力可能超过十个陈维国。

十一月二日,上午九点。国安某局,技术作战室。

林铮召集了行动、技术、情报三个部门的人员,在对章明和王思雨的监控进入第三天之际召开了案情推演会。作战室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电子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记了所有目标人物的位置、移动轨迹和关联关系。蓝色的光点是王思雨,绿色的光点是章明,黄色的光点是赵某某,红色的光点是未知的——他们尚未确定的、最核心的目标。

技术部门的负责人老周站在电子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对着屏幕上的一处数据模型画了一个圈。

林处,我们对章明在德国期间的活动进行了一次深度的技术回溯。老周调出了一组数据,他在德国汉堡的雇主是一家名为北方科技咨询的公司。这家公司的公开业务是IT咨询,但我们通过国际警务合作渠道获取了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的一份内部通报——这家公司被怀疑与俄罗斯情报机构有联系,调查在2019年启动,但因为证据不足没有继续推进。

俄罗斯?林铮皱眉,芬里尔的美国背景不吻合。

对,所以章明的背景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可能不是单纯的芬里尔成员,而是一个多面手——为多个情报机构工作,或者在不同的阶段为不同的机构服务。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没有忠诚,只有利益。

激光笔的光点在地图上移动,落在章明居住的小区。

章明的住所是一套租赁的一居室,租金每月六千元。他的工资收入大约两万元,房租占收入的比例很高但还在合理范围内。他的消费记录中有一项值得我们深入追查——他每个月都会在一家名为的科技公司消费几百到上千元不等。

暗码是做什么的?

一家做数据恢复和数字取证的公司。表面上是合法业务,但我们在金融情报中发现,这家公司的账户和多个境外虚拟货币交易所有资金往来。章明在这家公司的消费,很可能是购买某种服务——比如数据擦除、匿名通信、或者虚假身份文件的制作。

林铮在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这家公司需要作为下一个调查目标。

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老李接过了话头。林处,我们对王思雨的邮件系统进行了持续监控,今天凌晨有了新的发现。他调出了一封邮件的截图,这是王思雨发给她导师托马斯·格雷的一封邮件。内容是学术讨论,但SMTP头信息里隐藏了一个细节——这封邮件不是直接从王思雨的单位邮箱发出的,而是经过了三个中继服务器。为什么要绕路?正常的学术邮件不需要这么复杂的路由。

邮件附件呢?林铮问。

附件是一篇论文的初稿,没有异常。但我们分析了邮件的发送时间到达时间之间的延迟。从王思雨点击发送到邮件到达格雷的服务器,理论上只需要几秒钟。但实际延迟是大约四十七秒。这多出来的四十一秒,邮件在中继服务器上停留了。在这四十多秒里,有人可能读取了邮件内容,甚至修改了附件。

林铮的目光冷了下来。也就是说,王思雨的邮件被人拦截了。不是我们拦截的,是第三方。可能是在监控她的通信,也可能是有人在冒充她的身份发送邮件。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老李说,我们正在对中继服务器的IP地址进行溯源,但对方用了多层代理,需要时间。

方铭站在墙角,双臂交叉,一直没说话。林铮转向他。方铭,你盯了章明三天,有什么直觉层面的判断?

方铭走到电子地图前,指着章明从公司到家的路线。他的每一次行驶,都会在路线上随机选择一到两个安全点——加油站、便利店、公共卫生间——停下来。停留时间极短,大约三十秒到一分钟,不足以完成任何实质性的交接。他停下来的目的,只有一个——看有没有人跟着停下来。

你被发现了?林铮问。

没有。但他至少确认了自己没有被跟踪。这个人不管有没有必要,每天都会做反跟踪训练。这不是业余爱好,这是职业习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铮站起来,走到电子地图前,拿过老周的激光笔。光点落在章明公司所在的大楼。从今天开始,对章明的监控升级到三级——全程视频跟踪,手机信号实时定位,所有通信内容截留。我需要知道他在公司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打的每一个电话。

然后光点移动到王思雨的住所。对王思雨,保持现有监控强度,不要升级。如果她是被控制的人,升级监控会让她意识到自己被怀疑,她可能会做出极端反应。如果她是本人,升级监控会让她立刻静默。不管她是哪一种,我们都不能打草惊蛇。

最后,光点落在那家科技公司。老周,你带队查这家公司。我需要知道章明在他们那里买了什么。

十一月三日,下午三点。北京,某产业园。

科技公司注册在朝阳区一个科技产业园里,办公室在C座五楼。外勤组的两名年轻侦查员以身份进入公司,假称需要数据恢复服务,与接待人员进行了接触。他们携带了微型录音录像设备,将办公室的内部布局、人员情况、业务范围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老周在后方同步分析了他们带回的信息。

这家公司的前台摆放的营业执照显示,经营范围包括数据处理、计算机系统服务、技术咨询。但我们在他们的客户评价系统中发现了一条被屏蔽的差评,内容大致是恢复出来的数据被泄露了,信用太差。这条差评发布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删除了,但我们的系统在删除之前抓取到了存档。

数据恢复公司泄露客户数据。这是致命的信誉污点,所以他们要第一时间删除。但这个差评本身,说明他们的业务操作可能不规范——甚至可能是故意留下客户数据的副本用于其他目的。

老周调出了他们在公司外围拍摄的照片。暗码的办公室装了电磁屏蔽材料,从外面探测不到里面的电子信号。这种级别的屏蔽,一般公司用不上。用上的公司,通常都不希望外面的任何人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电磁屏蔽。数据恢复。境外虚拟货币交易所的资金往来。章明每月的固定消费。

章明在他们那里买的,不是数据恢复服务。林铮说,是数据擦除服务。他需要定期擦除某些设备上的数据,确保没有任何痕迹可以被恢复。一个正常的IT工程师,不需要每个月都擦除数据。

老周点了点头。我查了的客户名单——能查到的部分是合法客户的,但有一批客户信息被加密存储,我们暂时无法读取。章明很可能就在那一批里。

林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想办法解锁那批加密数据。

十一月四日,凌晨一点。海淀区,章明住所外。

方铭蹲在小区对面一栋居民楼的楼顶,手中的高倍夜视望远镜对准了章明房间的窗户。窗帘是拉着的,但有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章明还没睡。

他在做什么?方铭低声对着耳机说。

热成像显示他在房间里走动。从热源分布看,他可能在操作电脑。电脑屏幕的热量通过窗户玻璃传出来了一点点。孙浩的声音,他的右手掌心有伤——不,是章明的手没事。林处,你的手还行吗?

林铮坐在楼下的监控车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在冷气里隐隐作痛,掌心的伤口拆了线但还没完全愈合。没事。说正事。

章明的Wi-Fi信号很弱,但他用的是WPA3协议。我正在尝试通过数据包大小的分布模式判断他在做什么——不是视频,不是网页浏览。他在进行加密通信——可能是SSH,可能是VPN。数据正在从他的电脑发送到境外。

又是SSH。方铭低声说。

和上次不同。这次的加密方式变了,用了更高级的混淆技术,我暂时无法判断目的地。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传数据。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章明房间的灯灭了。

方铭在夜视望远镜中看到他的身影从窗户边消失。然后是屋里的脚步声向房门方向移动。他要出门?

他拨通了林铮的电话。林处,章明可能要出门。灯灭了,脚步声在往门口走。

林铮的声音很清醒,他也在等。跟上去。不要靠近,不要动手。只是跟。

方铭从楼顶下来,上了一辆停在小区侧门的普通轿车。他刚发动引擎,就看到章明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穿的是一身黑色的运动装,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他没有开车,步行出了小区,沿着马路向西走去。

凌晨两点的北京,街道上几乎没有人。方铭无法开车跟踪——在这个时段,一辆缓慢行驶的轿车跟在一个人后面,太容易被发现。他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跟了上去。

章明的步速很快,但不是奔跑,是一个长期保持锻炼的人的自然快走。方铭和他保持着大约八十米的距离,利用行道树和路灯柱的阴影掩护自己的身形。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章明进入了一个地铁站——一个不在他日常路线上的地铁站。

凌晨的地铁站里人很少,站台上只有两三个等车的乘客。方铭不能进站——站台太开阔,没有任何遮挡,他一进去就会被看到。他站在站外的角落里,透过玻璃墙看着章明走下楼梯。

孙浩,他进了地铁站。我在外面,看不到他上了哪个方向的车。

我在调地铁站的监控。孙浩的键盘声急促地响起,他上了往南的方向——十号线,往宋家庄方向。

下一站是哪里?

知春路。

方铭跑向最近的入口,刷卡进站。他赶上下一班车,和章明所在的列车相差一个站的距离。在知春路站下车时,站台上已经没有了章明的身影。他走到出站口,用手机调出了孙浩发来的实时画面——章明从知春路站的B口出来了,正在往南走。

方铭从同一个出口出来,看到的是一条长长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街道。章明走在前面大约两百米的位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他跟着他走过了三条街。

然后章明走进了一个小区。这个小区比他的住所更老,没有门禁,没有保安,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方铭等了几十秒,跟了进去。

小区内部没有路灯,只有居民楼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方铭的夜视能力不如章明——他注意到章明在进入小区后明显加快了脚步。他跟上去,在一个拐角处探出头——

章明不见了。

方铭的脊背一阵发凉。他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凌晨的风在楼宇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远处有一对猫在叫春,声音尖厉而急促。但人声——没有。

林处,我跟丢了。在知春路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他可能住在那里,也可能是接头。

林铮的声音很沉。撤出来。不要在那个小区里搜索。如果他是的人,那个小区可能是他的安全屋,里面可能有他的同伙。

方铭虽然心中不甘,但他知道林铮的判断是对的。他沿着原路退出了小区,没有跑,没有回头,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回到地铁站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累,是肾上腺素的余波。

与此同时,孙浩的屏幕上,章明的特斯拉还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车的联网模块还在发送位置数据——章明确实在那个区域里,但不知道具体在哪个楼。

他在那个小区里。车还在外面,他没有开车走。孙浩说。

知道了。撤吧。林铮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十一月四日,上午九点。技术作战室。

整个团队的脸色都不太好。方铭跟丢了目标,孙浩的远程监控出现了盲区。但这不是失败,是一次调整。

林铮站在电子地图前,用激光笔在章明昨晚消失的那个小区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章明不只是一个技术人员。他是一个受过系统性反训练的行动人员。他的警觉性、应变能力、对环境的利用,都远超陈维国。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来对付他。

什么方式?方铭问。

不跟人的时候,我们跟物。

老周接话:跟他的车。章明的特斯拉是一辆联网汽车,每一辆特斯拉都有唯一的车辆识别码,车辆的位置、速度、行驶路线、甚至车内的温度都会被实时上传到特斯拉的服务器。我们拿不到特斯拉的服务器数据,但我们可以通过车联网的另一个入口——充电记录。

他调出了一张地图。章明的车每个月在固定的充电站充电四次。其中两次在他家附近,两次在他公司附近。但每隔两个月,他会在一个不在他家或公司附近的充电站充电。位置是在——首都国际机场。

他在机场做什么?坐飞机?还是接人?

他没有坐飞机的记录,也没有在机场停车场的长时间停车记录。他去了机场,但没有坐飞机离开北京。他可能在机场航站楼里见人——航站楼是公共场所,人流量大,监控多但死角也多,是接头的理想地点。

监控能不能拍到他在机场的活动?

机场的监控数据量太大了,以我们目前的人手和算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从海量数据中找到章明的身影。但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章明每两个月去一次机场,他的车在机场充电。充电站的监控呢?

老周切换到下一张图。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地下停车场,有一排特斯拉专用的充电桩。其中两个充电桩的监控摄像头角度可以拍到车辆和驾驶员。我们正在调取过去一年这两个摄像头的所有录像。

录像的调取需要时间。林铮转向孙浩。王思雨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她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个快递。孙浩调出了一段监控画面,快递员把包裹放在了她家门口的快递柜里。她的手机在包裹送达后大约一分钟收到了一条通知——不是快递公司的通知,是一个未知来源的推送。

包裹里是什么?

不知道。她没有拆包裹的监控——她的家门口没有摄像头。但从热成像看,包裹在她家里放了一整天,她没有动。

如果她是被控制的,她不敢动。可能她在等指令,告诉她什么时候拆、怎么拆。

林铮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技术部门负责人老周的电话。

老周,王思雨家里的包裹,我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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