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刀尖在榻榻米上划出一道很长的口子,草茎从裂缝里翻卷出来,被血泡成深褐色。
旁边两个亲卫立刻扑上去,将他手里的刀夺下,拧住他的双臂,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铃木的侧脸贴着被清酒浸湿的榻榻米,嘴里还在骂,骂声很快被几只手按在脑后,变成了含混的闷响。
大野已经被拖到墙角。
他比铃木清醒,从头到尾都没有再抬头。
只是在被绑住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凛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件事,是我押错了。
大野认。”
他的右手在身后被人用扎带勒得发白,但身子不再挣扎。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押着他,等着那边更急迫的事先处理。
凛终于站起身。
她站直时,素白腰带的下摆从地面上轻轻滑过,像一道极淡的雪线。
她走到铃木面前,低头看着他。
铃木的头发已经散了,黏在额角和脖颈上,嘴角沾着血和酒,眼神还是不肯服软。
“铃木叔父,我再问你一次。”
她说,“今晚把你带进浅草的人,是哪一路。”
铃木咳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浑浊的液体,像笑又不像笑:“你猜到了,还问。”
“我要你自己说。”
“说了你能让我活?”
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自己把答案吞下去。
铃木喘息着,终于把脸从地板上侧过来,斜着眼看她:“是关东联合。
上周进浅草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是川上那边的人,还有一个,自己找上门来的,不清楚具体名号,但给钱给得很痛快。
他让我今晚动手,说只要把事情闹大,雪之下家就是他们的。
我不问来路,只看钱。”
“那个‘自己找上门来的’,长什么样。”
凛问。
“瘦高个。
戴眼镜。
说话不紧不慢,像医院里问诊的医生。”
铃木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眼神变了,“你认识他?”
凛没回答。
她慢慢直起身,朝田边侧了侧头。
田边会意,从旁边一名亲卫手里接过一柄裹在白布里的太刀。
那刀很长,刀柄缠着深蓝色的防滑绳,黑漆刀鞘上没有任何纹饰。
田边把刀双手递到她面前,自己后退了半步,低下头,没有多看。
凛接过刀,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握住刀柄,缓缓抽出一截。
刀刃在烛火下泛出一线极细极冷的白光,把整间料亭里残余的血腥气都照得有些发亮。
她没有急着把刀抽到底,只是把露出的一截送到铃木眼前,像在让他再看最后一眼这份曾经属于雪之下家的东西。
铃木不骂了。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脸比之前更白,嘴唇张了几次,才发出一点断断续续的声音:“凛……凛小姐……我求你了……我这也是被逼的……关东联合的人说要是我不动手,他们就把我在这边的所有场子都收了……我家里……我母亲还在台东的老房子里住着……看在他老人家生前跟我爹交好的份上……”
“你再说下去,会连你母亲的脸都丢尽。”
凛的声音没有起伏。
她把手按在铃木的后脑上,动作轻得像在扶一个喝醉的人。
她的另一只手握着刀,刀尖抵在铃木的咽喉前方,没有马上落下。
烛火在她身后猛地晃了一下,整间料亭的影子都跟着一颤。
“大野叔父,”凛没有回头,忽然开口。
墙角的太野浑身一震,低低应了一声。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她顿了顿,“等这里的事完了,我给你一个体面的结果。”
大野嘴唇抖了抖,慢慢吐出一串名字和几处地方,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料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后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软下去,只有那双被扎带勒住的手还在身后微微发颤。
铃木的喘息停了。
他知道,自己最后能拿来讨价还价的东西,已经被大野说完了。
凛不再等。
她将太刀往前一送。
刀尖没入铃木咽喉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极轻的一声,像裁纸刀划开了泡了水的和纸。
她拔出来时,血才慢慢从他脖颈下方漫出来,染红了半片羽织的前襟。
铃木的身体软下去,斜着倒在榻榻米上,右腿还保持着一个屈起的姿势,像一条被风打折的枯枝。
凛站直身体。
她的脸上没有杀意,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事情终于做完后的空白。
她接过田边递来的白布,把刀面擦干净,再把刀归入鞘中。
刀刃入鞘时那一声“咔”很轻很脆,像扣上了一枚冰冷的扣子。
“把这里收拾干净。”
她说,“高桥留下。
大野带下去,单独关着。
外面那些人,还能救的救,不能救的拖走。
明天天亮以前,不要让人看见这条巷子里有血。”
她说完朝门外走去。
料亭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很重的铁锈味。
她走得很慢,像在数脚下的每一步。
月色从窄巷尽头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落在那些还没被抬走的身体之间。
田边追出来,低声问:“大小姐,铃木刚才说的那个‘医生’,会不会是——”
“是我猜到的那个人。”
凛没有停下,“他既然能把手伸到浅草来,就不会只安排铃木这一条线。
你让人查一查台东几家诊所,最近有没有生面孔长期进出。
尤其是有千叶口音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巷口那两盏已经快燃尽的白纸灯笼,“另外,今晚的事先别让龙崎会长知道太多。
他那边,我晚一点自己跟他说。”
田边跟在后面,没有再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便转身折回料亭。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从浅草寺方向吹来,带着很淡的香火气,把血腥味一点点吹散在更深更远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