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帆横过窄口,最后一线天光被船腹遮住。
孟浪沿着岩壁向上走,几道赤色阵光已先落下来,将崖间那段平缓的银雾拦腰隔断。外面星屑奔流,到了这段岩隙,才慢慢沉成薄薄一层。
一只载着三人的灰篷小舟停在阵外。舟上老者举起一只青玉匣,话还没出口,赤舟上便有人喝令他退后。
“我们只收货,旧价也能再添两成。”
老者把匣口转向上方,露出里面码好的灵石。
晏钧立在受损的船舷旁,赤崖印悬于头顶,连眼角也没给他。
“今日不卖。静口也不借。”
小舟上的年轻修士望向孟浪,又低头看了看下面漂浮的黑鳞舟碎木,悄悄松开了腰间剑柄。老者把灵石匣收进袖中,催着同伴退到了远处的孤岩后。
舟尾的货篓擦过阵光,篓上皮带当场烧断,一包用于护材的寒砂落进潮中。老者伸出去的手僵了片刻,终究没敢捞,任凭半包寒砂在船后洒成一片白烟。
操舟的年轻人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按住。灰篷下三个人挤到一起,只顾将剩余货物拖离阵边。
赤舟两边的守阵修士各占一处石台,长幡垂进银雾,幡下还放着几只乌木边的玉匣。雾气顺着匣角蜿蜒,匣盖内侧浮出细密的银纹。
孟浪停在较低的石阶上。
离他最近的修士正从岩隙里拖出一张兜网。网中有块半人高的亮矿,银芒还没退尽,四角已坍成灰。那人伸手一捞,指间只剩了粉末。
“第三块了。”
他望了眼晏钧,把网兜折起,压在靴底。
主舟上随即有人抬下两根玉托,沿静雾架到窄口尽头。托面覆着一层冷霜,摆放时始终没有离开那段缓流。
一截旧玉托还嵌在下方石壁里,断面裹着干涸的银浆,浆中散着豆大的孔洞。旁边半只废匣敞着,原该盛放灵材的凹槽空空荡荡,银纹已被从内撑断。
拖网的修士弯腰将废匣拨开,给新托腾出地方。他靴底沾的矿灰被风卷起,霎时失了光泽,落进石缝就与寻常尘土无异。
孟浪袖中的小玉匣透出凉意,所得细芯已凝在石里,普通封护足以带着它走过一段路。宽裂深处的主髓心却仍与整条灵脉相连,外层明暗起伏,银丝随着潮息一收一张。
孟浪的目光落在静潮里的玉托上,那一段安稳的银雾,已被晏钧整段圈进阵中。
“你带着那一点走,我未必拦得下。”
赤舟上传来晏钧的声音。
“可你还想要里面的。离脉之后,从这段静潮过,才能装匣。你拿着东西闯过来,我毁掉这两边的缓潮岩,你猜剩下多少?”
孟浪看了眼石台。几杆长幡护着岩根,外沿被急潮削出的旧痕足有数尺深。
“所以?”
“留下玉匣,现在走。方才的事,就到这里。”
晏钧的右手按住舷沿,那里刚补上的赤光还很薄。他身后两名逃回来的操舟修士垂着头,谁也没往下看。
“你若执意再取,等髓心出脉,我们就在这里打。”
近处守阵的青衣修士将长幡向前压了压。阵光擦着孟浪脚边的石阶,熔出一条细沟。
石阶外就是急潮,再往旁边避,只能落回下方断崖。青衣修士背靠主舟护阵,靴尖向前挪了半步,腰间的护身镜也亮了起来。
“匣子留下,道友请回吧。”
他声音发干,仍攥着幡杆不放。孟浪袖中的冷意沿腕骨散开,刚夺到手的东西,此刻连匣盖都还没捂热。
孟浪望向他,青衣修士立刻把半边身子藏到幡后,却没有撤掉那条赤线。
“晏钧。”
孟浪抬眼看向主舟。
“你守出口,我取你的命。”
脚边的赤线轰然崩断。
石阶上方整片银雾向两侧翻开,炼虚威压直贯石台。青衣修士身前的长幡陡然绷直,幡面浮起的山影刚到一半,便从峰顶裂到了山脚。
他张口喷出一股血,连人带幡撞在背后岩壁上。赤光沿崖炸开,半丈厚的石层被掀上高空,尚未落下便被急潮卷走。
另一名守阵者急忙将法剑横在玉托前,剑上的护光与主舟相接。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退”字,剑身已经寸寸断裂,碎片尽数穿过肩胸,将他钉在了石台边缘。
孟浪踏过崩裂的石阶,袖摆落在腾起的尘灰里。
青衣修士挣扎着想拔幡,撑阵的右手却已经垂了下去。他眼见孟浪走来,猛地松开幡杆,连腰上的护身镜也解下来扔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往上逃。
孟浪越过法镜。半截幡杆在身旁崩碎,方才逼他退下石阶的赤线彻底熄了,残存山影沉进岩里,连同脚下那道熔沟一起封死。
被断剑钉住的同伴伸出一只手。青衣修士折返半步,把人拖离石台,两人在血迹里爬上了主舟垂下的软梯。
孟浪没有追。
头顶山岳般的赤印已压下来,印底挟着整座主舟的阵光,所过之处,银雾被碾成了一道平直的亮痕。
刚夺下的石台沉了一寸。
孟浪身后的崖壁裂开,数条黑缝一路延伸到高处,悬在裂缝上的断石尽数化作齑粉。可石台前沿那两根玉托仍稳稳架着,静雾在托下缓慢流动。
赤崖印停在上空,底部的山纹不断剥落,砸在孟浪撑开的护光上,发出密集的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