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诚站在他身后,却看见了他的手。
万历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
张诚跟了万历二十多年,见过他决断大事时的沉稳,见过他听到捷报时的冷静,见过他震怒时的收敛。
可他从没见过万历像此刻这样,被一样东西吸引得几乎忘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万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毕懋康!”
“臣在!”
“朕问你——这东西,能不能用来推车轮?”
毕懋康站直了身体,想了想,答得很谨慎:“回陛下,原理可行。活塞能推水泵,就能推车轮。只是眼下这台机器太小,汽力不够。若要推车轮,得造更大的锅炉、更大的汽缸,烧更多的煤,产生更大的汽压。那东西的大小,怕是要占满一间屋子。”
万历点了点头,目光还留在那台转动的机器上:“造!朕再给你拨银十万两!造更大的!造到它能推车轮为止!”
毕懋康跪下叩头。
他身后的几个匠人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发出一片闷响。
万历走出格物司偏院时,天已经快晌午了。
春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上,新抽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还冒着淡淡煤烟的屋子,忽然对张诚说:“张伴伴,你听见那声音没有?”
张诚侧耳听了听:“老奴听着像是铁器在响。”
“是铁器在响。”
万历点了点头,“可那声音不一样。它不是铁锤敲铁砧的声音,不是锉刀磨铁件的声音。它是自己响的,铁自己响,水自己动,轮子自己转。你明白吗?”
张诚摇了摇头:“老奴愚钝!”
万历没有解释。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在胡同里缓缓走着,车身颠簸,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万历忽然睁开眼,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市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脚夫、挎篮的妇人、追跑的孩子……没有人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着谁。
他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忽然在心里想:这些人还不知道,有一台机器正在西城的偏院里转着,它将来会变成什么,谁也说不准。
回到乾清宫时,已经是午后了。
万历换回常服,坐在东暖阁的炕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迟迟没有喝。
茶凉了,张诚要换,他摆了摆手。
“祖父!”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响起来:“朕看见了!”
“孙儿今天看着那台机器转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万历的声音很轻,“咱们在梦里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冒烟的怪物,那些不用牛马就能走的铁车,那些在海上不用风帆也能跑的铁船……孙儿以前总觉得那是梦。可今天那台机器一转,孙儿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远了。”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有万历熟悉的深沉和忍耐,也有一种万历很少感受到的东西,像是某种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到了该松动的时候。
“一步一步,不走错路,十年之后,大明便是另一番天地。”
嘉靖说,“朕当年在梦里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也只当是梦。但今日看到了会自己动的铁器,便知道,梦也是能接上地的。”
万历把那盏凉茶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午后的阳光照在乾清宫的广场上,把金水河的水面映得发亮。
几只鸽子从殿脊上飞起来,扑棱棱地落在河边啄水。
他望着工部西侧偏院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皇城层层叠叠的屋脊和远处西山的淡影。
可他仿佛还能听见那台机器的声音——“呼——呼——呼——”,沉闷而急促,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铁壳子里第一次跳动。
那心跳声穿过京城的街巷,穿过层层宫墙,一直传到乾清宫。
万历站在廊下,许久没有动。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点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今年正月初一在正阳门城楼上望着东方天际时,嘴角浮现过的那种。
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有了底气的笃定,一种看着什么东西从无到有的踏实。
而在工部西侧的那座偏院里,那台水火机车还在转。
毕懋康没有熄火,他让人往炉膛里又添了几块煤,让机器再转一会儿。
几个匠人围在旁边,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飞轮一圈一圈地转,那水流一股一股地喷。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蹲在墙角,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三年前陛下说,十年之内把它变成真东西。这才三年……三年啊!”
毕懋康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正蹲在机器旁边,拿着一根炭条在地上画图。
他画的是一台更大的机器——锅炉的直径是现在的两倍,汽缸的容积是现在的三倍,飞轮大得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得动。
他画得很快,线条在地上蔓延开来,像一张正在生长的网。
旁边的匠人围过来看,有人指着图上的某个部位问这是什么,毕懋康头也不抬地说:“那是传动轴,连车轮的。陛下说了,要能推车轮。”
匠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可那笑里没有一丝不信。
三年之前,他们也不信这台机器能转。
可现在,飞轮就在眼前转着,水流就在眼前喷着。
谁还敢说“不可能”三个字?
窗外,暮春的风吹过院墙,把几片榆钱卷进院子里,落在铁筒和连杆上,又轻轻滑落。
谁也没有去管它们。
所有人都在看那台机器。
看它转!
看它出水!
看它第一次,替大明,把水火之力攥在了铁壳子里!
几年之后,它就会变成铁船,变成铁车,变成大明最深的底气。
可此刻,它还只是一台半人高的、冒着煤烟和蒸汽的、在偏院里孤独跳动的铁心脏。
那心跳声还不大,还传不出京城,可它已经开始了。
它会在偏院里跳一年、两年、三年……然后跳到更大的地方,跳到铁船上,跳到铁车上,跳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时候,人们会想起今天。
想起万历三十三年的这个春天,第一台水火机车在工部西侧的偏院里第一次转了起来。
三年时间,一台机器,一个国家。
有些事,就是从这样不起眼的地方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