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应该是成了。
但是可能是才刚弄好,还没有上奏,所以他还不知道。
“早半日,就是几十里的路!几十里,足够船队转向、列阵、开炮!”
他转过头,看着周子愚:“天文钟和千里镜,格物院现在能造多少?”
周子愚沉吟了一下:“天文钟的齿轮和擒纵机构必须手工打磨,一个熟练匠人一个月只能造一台。千里镜的镜片更难,赵大人那边带着十几个匠人,一个月能磨出五对镜片。若要装备整个水师,恐怕得两三年。”
万历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天文台的石栏边,望着远处那座在望远镜里变得无比清晰的烽火台,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三年,朕等得起。”
他终于开口,“传旨:格物院天文科增设天文钟制坊,扩招匠人,从工部和火器司调精铁、精铜和磨镜匠人。千里镜和天文钟优先装备远洋水师和探路舰队,每船至少配千里镜两具、天文钟一台。银子从内帑出,不经户部。”
周子愚躬身领旨。
万历又在天文台上待了一个多时辰。
他让周子愚把那台天文钟拆开外壳,给他看里面的齿轮和擒纵机构。
铜色的齿轮密密匝匝地咬合在一起,中间嵌着几片用不同金属铆成的补偿条,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问得很细:哪个零件是大明原有的,哪个是从西洋学来的,哪个是周子愚自己琢磨出来的。
周子愚一一答了。
万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做了八年,做成了天文钟。八年里,有没有想过做不成?”
周子愚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答得很慢:“回陛下,臣想过。做了三年的时候,钟还是走不准,一天差了两刻。臣把零件拆了装、装了拆,拆到第五遍时,发现是擒纵叉的角度不对。那时候臣坐在天文台的地上,看着满地的齿轮和铜屑,心里就想——要是做不成,就再做三年。”
万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来,走到天文台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那台铜钟。
指针正在稳稳地走着,滴答,滴答,声音不大,却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这座天文台的骨头。
他忽然想起在梦里见过的那些画面——那些冒烟的怪物、那些不用牛马就能走的铁车、那些在海上不用风帆也能跑的铁船。
那些画面里,也有钟,也有镜。
那些钟和镜在那些画面里寻常得像空气一样,谁也不会多看它们一眼。
可在这里,在这个属于他的大明,它们刚刚从图纸上走下来,第一次被一个叫周子愚的人握在手里。
“周子愚!”万历开口。
“臣在!”
“你这八年的功夫,朕记下了。往后格物院天文科的事,你全权处置。不用事事请旨,有了成果,直接报到乾清宫来。”
周子愚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发紧:“臣领旨!”
万历走了。
他下了天文台,穿过格物院的院子,从侧门出去,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西城,一路往东。
天色还早,春日的阳光照在车窗上,暖融融的。
他掀开车帘,看见街市上人来人往,货郎挑着担子吆喝,妇人提着菜篮讨价还价,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
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可万历知道。
他把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在心里对嘉靖道:“祖父,天文钟和千里镜都成了。有了这两样东西,大明的船在海上,再也不会迷路了。”
“大明的时代将要来临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日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笃定:“方位和视距都解决了。远洋的船,算是有了眼睛和耳朵。往后的事,就是水到渠成。”
万历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格物院围墙,忽然想起周子愚说的那句话——“要是做不成,就再做三年。”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嚼,觉得它比任何奏疏上的漂亮话都重。
同一天下午,格物院天文台里,周子愚让两个学子把天文钟和千里镜的记录册取来。
那是两个青布封面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次观测的数据、每一次校准的误差、每一次调整的参数。
周子愚坐在桌前,翻开最新的一页,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万历三十四年春三月,天文钟校毕,日误差不过半刻。千里镜磨成,视距逾百里。二器合璧,航海者不复迷途矣。”
写完,他搁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从西山背后斜照过来,把整片西郊的田野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那座烽火台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刚才用千里镜看过,知道那上面的每一块砖、每一根草都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
笑得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回桌前,合上册子,把天文钟的指针又对了一遍。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在天文台里响着,不大,却像一颗新的心脏,沉稳地跳着。
它跳得很稳,一下,又一下。
而在京城的另一个角落,户部铸造局的炉火正烧得通红。
银锭在坩埚里化成亮晶晶的液体,金块在另一口坩埚里泛着赤黄的光。
铸币工匠们赤着上身,抡着铁锤,把一块块新铸的金元和银元从模具里敲出来。
那些新币在案子上堆成小山,边沿的龙纹在炉火映照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户部尚书张学颜正站在铸造局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枚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银元,对着夕阳看。
银元正面铸着“大明银元”,背面铸着“万历通宝”。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然后放进身边的木匣里。
匣盖掀开,内里整齐排着一排新铸金元、银元;旁侧叠放数张重造的大明宝钞,钞面钤盖宝钞提举司两方朱红九叠篆官印,朱砂墨迹尚润,是刚刚印毕的样钞。
此事起于去年下半年,万历于文华殿单独召对,命他重厘宝钞规制,另制钞版,增设多重防伪之法,革除旧钞易伪、贬值的积弊。
他缓缓合上匣盖,侧首对身侧属官吩咐:“明日早朝,将此匣样币携至御前呈览。陛下已有定论,金元、银元、新制宝钞,三者并行,共为天下通币。”
“前两样已经推行好几年了,反响不错。这第三件,也该让天下人都知道了。”
只是大明宝钞积弊已久,民间商贾百姓早已不信此钞。
若想重行钞法,绝非一纸诏令便可速成,还须步步筹谋,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