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颜深知这个道理。
他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大明朝的银库与钞库,哪一本账他没翻过?
大明宝钞的命运,他怎么可能不了解。
洪武年间,宝钞初行,一贯纸钞值白银一两,那是何等光景。
可到了成化年间,一贯钞只值白银三厘。
三厘是什么概念?
一贯钞的纸,还不如糊窗户的废纸值钱。
一百多年间,宝钞的信用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绳子,终于绷不住,断了。
弘治、正德之后,宝钞在民间已基本绝迹。
百姓不认,商人不用,连衙门里收税都只认白银。
到了隆庆、万历初年,一条鞭法大规模推行,赋税折银征收,宝钞在市场里几乎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只剩朝廷每逢喜庆恩赏,还按旧例发几张,算是走个过场。
民间甚至有人把积攒的宝钞拿去糊窗户、包杂物。
张学颜在辽东当巡抚时,曾亲眼见过军户拿宝钞引火。
那纸是桑穰做的,质地厚实,比寻常草纸耐烧得多,火苗舔上去,半天才化成灰。
军户一边添柴一边骂:“朝廷发的宝钞,也就这点用处了。”
去年,陛下把他召到乾清宫,让他把宝钞重新做起来。
那天的情景,张学颜记得很清楚。
陛下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金元银元是骨头,宝钞是皮肉。骨头立起来了,皮肉才能长上去。”
骨头确实立起来了。
万历二十七年开铸的金元和银元,到如今已经流通了七年。
规格也定下了。
金元成色是金九铜一,值足金一两;银元成色是银九铜一,值足银一两。
金元一枚值银元十枚,银元一枚值铜钱一千文。
起初只在两京和沿海试铸,后来市舶司收税、九边发饷、漕运付款都改用银元,商贩百姓渐渐就接受了。
到万历三十二年,朝廷正式废了碎银称量的旧例,天下赋税一律以银元缴纳。
七年下来,户部的账目清爽了许多。
从前收碎银,要验成色、称重量、扣火耗,每道工序都有官吏上下其手。
如今银元入库,一五一十地数,数目对了就行,省去了大半麻烦。
九边的饷银也是一样,从前发碎银,士兵拿到手里还要找银匠剪开称量,如今发银元,一人几枚,清清楚楚。
海商们比谁都积极。
泉州、月港、广州的海商,从吕宋回来的船上,装的都是银元。
吕宋的西班牙人认这个,因为银元成色准、分量足,比他们自己的银币还好使。
东瀛的商人也认,因为大明银元的成色比倭国银锭高。
一来二去,大明银元在吕宋、东瀛、爪哇、马六甲,甚至远到古里、忽鲁谟斯,都成了硬通货。
西洋商人结算时,开口就问“有没有大明银元”,比问黄金还勤。
可宝钞的事,就没有这么顺当了。
张学颜记得清楚,那天陛下召他入宫,开口便没有半句寒暄。
“张爱卿,朕知道宝钞在民间早已没了信用。”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旧事,“你不必强推。先把新钞做出来,定好兑换比例,要让百姓亲眼看见——宝钞能换金元银元,随时能换,一文不少。”
那一天,万历说了很多。
从宝钞提举司的旧弊,说到户部铸造局的职责划分,从金银币的成色定规,说到各地钱局的稽核章程。
张学颜一一记下,却记住了那句最要紧的。
“宝钞不是拿来搜刮百姓的,是拿来方便商贾的。百姓信不过,就先让商贾信。商贾信了,百姓自然跟上来。”
在那之后,户部便动了起来。
宝钞的纸是特制的,沿用洪武年间的桑穰纸制法,以桑树皮与树肉之间那层极薄的内皮为料,纸质厚实,纤维细密,不易仿造。
纸身以雕版刷印,边框刻龙纹花栏,栏外横标“大明通行宝钞”六字,匾额两端衬火云纹;栏内中下印十串钱贯图案,左右竖排九叠篆“大明宝钞,天下通行”八字。
印好之后再钤盖朱红官印,正面两方,一为“大明宝钞之印”,一为“宝钞提举司印”;背面另盖 “印造宝钞局印”,印章之中暗藏防伪标记,民间极难仿制。
底边印着一行警示小字:“户部奏准印造,大明宝钞与金元银元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贰佰伍拾两,仍给犯人财产。”
这些防伪手段,张学颜亲自盯了三个月。
每一版样钞出来,他都要拿在手里反复看,对着光看纸纹,用手指摸印痕,甚至拿火烤过纸角,看颜色变化是否对得上。
第一批样钞废了几十版,直到纸、墨、印、纹四样都定了,才呈到御前。
万历看后批了三个字:“可以了。”
万历三十四年春,在张学颜上疏之后,第一批大明宝钞在京城试点发行。
发行的渠道不走官府摊派,走钱庄兑换。
户部在京城东西两城各设了一家官方钱庄,挂牌“大明宝钞兑换局”。
凡持宝钞来兑的,钱庄按面值兑给金元或银元,不收火耗,不扣成色。
凡持金银来换宝钞的,同样按官定比价兑换,另给一张兑换凭据,写明兑换日期、数额和经手人姓名,以备日后查核。
第一批宝钞的面额不大,最大的十贯铜钱,用于商贾交易;最小的一百文铜钱,用于民间百姓交易;中间还有五贯铜钱、一贯铜钱、五百文铜钱、三百文铜钱、二百文铜钱几等划分。
这个面额设计是张学颜琢磨了许久才定下的:钱数太大,百姓日常用不着;太小又不够商贾结算。
这些划分正好,既能用于大额贸易,又能在市面上流通。
最初几天,来兑换的人不多。
偶尔有几个商贾模样的进来,站在柜台前犹豫半天,才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银元,试探着换几张一贯的宝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