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贩子哼了一声:“不急!慢慢来!六七年前金元银元刚出的时候,不也有人说三道四?如今呢?连我们济南府的挑担货郎都认银元了。”
布商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街对面,铁匠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
铁匠老周赤着上身,抡着大锤,把一块烧红的铁坯砸得火星四溅。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站着等菜刀,手里捏着几枚银元。
“好了!”
老周把打好的菜刀往水桶里一淬,白汽腾起,满屋子都是铁腥味。
他把刀捞出来,用粗布擦了擦,递给书生,“您试试,夹钢的,刀刃硬,刀背韧,能用十年。”
书生接过刀,掂了掂分量,又拿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听了个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银元,搁在砧子上。
老周拿起银元,看了一眼,就塞进围裙口袋里。
他干了三十年铁匠,从前收碎银,得看成色、称分量,还得拿剪子剪开看里面有没有灌铅。
如今收银元,拿起来一掂就知道真假——真的银元分量是一枚七钱二分,重的轻的都不对。
朝廷还发了告示,教百姓认银元:正面字迹要清,背面龙纹要深,边沿要有滚边,拿两个银元对敲,声音脆亮的是真,闷哑的是假,以及其他几十种方法。
“现在连市井小贩都用银元了,确实方便。”
书生把菜刀包好,夹在腋下,跟老周闲聊起来,“从前在书铺买书,掌柜要取戥子称碎银,还得细辨成色,极是麻烦。如今往柜台上拍一枚银元,点数之后,便可拿书就走,方便无比。”
老周用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火星子溅起来,映着他那张被烟熏了半辈子的脸。
他头也不抬,嗓门被风箱呼哧呼哧地扯着:“方便是方便!可你瞧瞧我这张柜台,一天下来收几十枚银元,晚上还得一枚枚数过去。碰上边角缺了的,还得专门跑一趟通汇局。朝廷有章程,缺角的按分量折算,少一分扣一文。麻烦归麻烦,不过——”
他用钳子敲了敲铁砧,“比从前强!从前收碎银,一杆秤翻来覆去地称,碰上成色掺假的,你能咬他一口?”
“现在也是,若是运气不好,也有可能收着假银元?不过相比于银子还是强的多,毕竟银元这东西造假比银子难得多。”
书生把菜刀往柜台上一搁,眉头拧了拧,“朝廷不是有核验手段吗?我听说通汇局门口挂了牌子,教人认银元。真的假的,一看便知。”
老周放下钳子,抬起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嘿嘿笑了两声:“牌子是挂了。可我大字不识一个,看了也白看。”
他伸出右手,五指叉开,掌心全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老茧,“咱靠这个。掂得多了,手就是秤。银元这东西,沉甸甸的,往掌心一搁,真的坠手,假的发飘。差那么一丝,手一抖就能觉出来。比看牌子实在。”
书生怔了怔,随即笑着拱了拱手:“原来如此,倒是在下想得不周全了。”
“无妨!”
老周摆摆手,拾起铁钳,重新拨弄炉火,“你们读书人认字,咱手艺人认手,各有各的道。”
书生不再多言,提起菜刀,朝老周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铁匠铺里又响起风箱的呼哧声,炉火重新窜上来,将老周那张沉默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街角上,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透亮的糖衣,在冬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孩子们手里攥着铜钱,争先恐后地往上举。
“我要一串!”
“我要两串!”
“我先来的!”
“……”
老汉笑眯眯地收铜钱,一人一串地递。
铜钱也是这几年新铸的——万历通宝。
黄铜铸的,色作金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小平钱,径约两寸有余,外缘宽厚,内廓工整,边沿有轮,打磨得周正圆润。
正面“万历通宝”四个楷书字,自上而下、自右而左对读,字口深峻,笔画端庄。
背面光素无文,只余一片平滑的黄铜本色。
孩子们拿到糖葫芦,咬一口,酸酸甜甜的,咯咯笑着跑开。
有个小男孩跑了几步又回头,朝老汉喊:“爷爷,下回我带银元来买!”
老汉笑骂:“小兔崽子,银元找你铜钱,你拿得动吗?”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跑远了。
天快黑了,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
菜市上那个妇人开始收拾摊子,把剩下的菜码好,盖上草帘子。
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收的银元和宝钞,蹲在摊子后面数了数。
银元一共收了两枚,宝钞收了一百五十文,铜钱支出了八百多文。
她把银元一枚一枚地码在掌心里,听了个响,然后拢进布袋,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宝钞叠好,用一块油纸包了,放进围裙的内兜。
剩下的铜钱装进了一个粗布袋,放到车上的篮子里,并罩上盖子。
旁边卖鱼的老汉也收摊了,凑过来看了一眼:“收成不错?”
妇人点了点头,把那枚最早收到的银元掏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又对着暮色里最后一点余光看了看。
银元上的“万历通宝”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
“陛下这次是真替咱们老百姓想了办法。”
她把银元收回袋里,拍了拍,“从前用碎银,剪来剪去,称来称去,火耗扣得人心疼。如今用银元,一枚是一枚,省了多少麻烦。从前收税,里长拿戥子来称,称完了还说不够,要补。补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如今交银元,数好了往柜台上一搁,谁也不欠谁。”
卖鱼的老汉把鱼筐往肩上一扛,哼了一声:“那倒是!不过我听说,南边有些地方还没用银元,还在用碎银。”
妇人把摊子上的草帘子掖好,直起腰来:“慢慢来!几年前银元刚出的时候,我也不认。如今呢?连我那个在乡下种地的兄弟都认了。他上回来信,说交秋税,里长要银元,不要碎银。他把家里的碎银拿到县里去兑,兑了一串银元回来,高兴得什么似的。”
她说着,把摊子上的东西归拢好,挑起扁担,朝巷子深处走去。
暮色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扁担两头的筐子一晃一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而在她身后,那条被踩了一整天的街面,在暮色里渐渐安静下来。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空荡荡的菜摊上,落在关了门的布庄门槛上,落在铁匠铺门口那堆熄灭的煤渣上。
雪落得很轻,很匀,把一天的脚印和车辙慢慢盖住。
等明天天亮,又会有人来踩出新的脚印。
那些脚印里,会混着金元银元的叮当声、宝钞的沙沙声和铜钱的哗啦声。
三种钱,三种声音,在这座城里响了一整年,还会继续响下去。
从京城响到通州,从通州响到江南,从江南响到月港,从月港响到吕宋,响到东瀛,响到更远的地方。
那些声音不大,可它不停。
一下,又一下,稳稳地,像一颗铁心脏在跳。
京城的钱币在流通,海外的船在往回走。
而在千里之外的吕宋外洋,一支船队正在北风里艰难地往西赶。
船帆上补了好几块补丁,桅杆上的绳索换过好几遍,水手们的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干。
他们船上的海图匣子里,装着一沓沓厚厚的册子,上面画着从未有人画过的海岸线,记着大明从未有人记过的洋流和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