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床第二次撑开的这个晚上,季落微很久都没有睡着。
房门照旧开着。
新搬进来的折叠床横在床边,霍衍深躺在上面,和她只隔着一道伸手便能碰到的窄缝。
屋里没有开灯。走廊的光从门框斜斜切进来,刚好能照见门口那只旧工作包。
季落微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才慢慢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已经比重生第一晚好很多了。
至少门开着,霍衍深也在。
可睡意真正沉下来以后,出租屋里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是变成了货柜外不断轰鸣的发动机。
空气越来越闷。
黑暗里的铁皮被太阳烤热,铁锈味混着塑料和血腥气,一点点往她肺里钻。她用已经翻起指甲的手去拍门,掌心贴上去,只有烫得吓人的铁皮。
外面有人走过。
她拼命喊,却发不出声音。
门锁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打开。
是有人从外面又检查了一遍,确定她出不去。
“不要……”
季落微蜷起身体,手指死死抓住床单。
“有铁锈……别关门……”
折叠床发出一声急促的响动。
霍衍深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坐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碰她,而是先把本就敞开的房门推到最底。门板撞上墙,走廊的灯光完整落进房间。
“微微。”
她听不见。
梦里的门已经锁死了。她喘得越来越快,肩膀一阵阵发抖,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压住她的口鼻。
霍衍深下了床,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门在你左边。”他的声音压得很稳,“开着。”
季落微仍然闭着眼。
“不是铁皮门。”
“外面有灯,有人走路。”
“你听。”
恰好楼上传来冲水声,紧接着有人穿着拖鞋经过门外。脚步拖沓,边走边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那些琐碎的声音一点点挤进梦里。
季落微猛地吸进一口气,睁开眼。
视线最先撞上敞开的房门。
门外有光。
没有铁皮,没有锁,也没有晒得发烫的货柜顶。
霍衍深站在两步以外,没有强行抱她,只朝她伸出一只手。走廊光落在他肩上,他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却清醒得不像刚被惊醒的人。
“醒了?”
季落微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霍衍深被她拽得往前一步,顺势在床边蹲下。另一只手落到她后背,一下一下替她顺气。她指尖冰得厉害,他便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没有说破。
季落微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想起刚才那一幕。
先开门。
不突然碰她。
离她两步,让她能看见出口,也不觉得被逼近。
甚至知道应该让她听走廊里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她嗓子还哑着。
霍衍深拍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什么?”
“铁锈。”季落微抬起头,“还有铁皮门。”
霍衍深看了她两秒。
“你自己喊的。”
“我只说了铁锈和关门。”
“铁锈,关门,喘不上气。”他语气平静,“不难猜。”
季落微没有说话。
确实能猜。
可霍衍深没有先问她梦见了什么,也没有在她挣扎时把她按醒。他像是太清楚,什么声音能把人从一扇关死的门里拉出来。
她想继续问。
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停住。
如果霍衍深反问,她为什么会梦见尚未发生的死亡,她又该怎么回答?
两个人都站在一个不能多问的位置上。
霍衍深先移开视线。
“还睡吗?”
季落微抓着他的手臂没松:“你回哪张床?”
“折叠床。”
“那我不睡。”
霍衍深低头看她。
季落微眼睛还红着,语气却很理直气壮:“它一响,我就做噩梦。”
“刚才是你先喊。”
“我不管。”
霍衍深沉默片刻,把矮凳拖到床边坐下。坐下前,他顺手把她滑到腰边的薄毯拉上来,盖住她冰凉的小腿。
“睡吧。”
“你又守着?”
“等你睡着。”
季落微这才重新躺下。
她仍然抓着霍衍深一只手,像怕自己松开以后,门外那道光也会消失。
霍衍深由着她抓。她偶尔用力,他就用指腹轻轻回按一下,像在告诉她,人还在。
后半夜没有再做梦。
季落微真正睡沉以前,迷迷糊糊问过一次几点了。
霍衍深说三点四十。
她抓着他的手,闭着眼还在嘴硬:“那你明天迟到,别算我头上。”
“不算。”
“扣工资也不算。”
“嗯。”
“你这个嗯,听着就像要算。”
霍衍深没有跟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人讲道理,只把她汗湿的头发从颈侧拨开,又用另一只手把矮凳往床边挪近一点。
“睡吧,微微。”
季落微这才安静。她的手指松了一点,却始终没有完全放开他。
霍衍深也没有抽走。
天快亮时,她被很轻的金属摩擦声吵醒。
霍衍深蹲在门后,正从工作包里往外拿工具。门板靠墙的位置多了一只新的门吸,他用手试了两次,磁铁稳稳吸住,风再吹也不会关上。
季落微撑起身体。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昨天为什么就想买门吸?”
霍衍深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这门老被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