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怎么算?”
霍衍深刚从门板边收回手,便看见季落微趁他低头收工具,在账页上又补了几行。
她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小截黑线。
霍衍深半蹲在门边,身上的黑色短袖被弯腰的动作绷紧,短发还带着睡乱后随手压过的痕迹。日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将他眉骨与鼻梁映得越发清晰,也衬得眼下那点疲倦藏不住。
他把螺丝刀放回工作包,起身按住她的账本。
手指恰好压在她新添的几行字上。
守夜。
门吸。
这几天的饭钱。
季落微下意识护住账本:“你别碰,我还没算完。”
“看出来了。”
霍衍深的目光又往下挪了一行。
拥抱。
后面没有数字,只打了一个问号。
他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这个也算?”
季落微顺着他的目光看清那两个字,耳根顿时热了。
“我只是先列出来。”
“列了准备怎么还?”
“谁说要还这个了?”
“你。”霍衍深屈起手指,在上面的归还日期旁敲了一下,“每一项都有日期。”
季落微张了张嘴。
她确实还没想好。
昨晚霍衍深守到她睡着,早上又装好了门吸。她安心睡了后半夜,他却只在折叠床上眯了一会儿。那些东西看不见价钱,反而比房租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从前别人给她什么,都要从她身上拿走点什么。
听话,漂亮,体面,或者一段摆给别人看的关系。
没有白拿的好处,才是她熟悉的规矩。
“反正先记着。”季落微伸手去抽账本,“以后再说。”
霍衍深没有松手。
那张折叠桌本就窄,两个人一人按住一边,膝盖很快碰到一起。季落微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还想借力往自己这边拽,霍衍深先用鞋尖把她的拖鞋勾了过来。
“穿上。”
“我在跟你说账。”
“穿上再说。”
季落微不肯松手,只能胡乱把脚往拖鞋里塞。脚趾没找准位置,踩在了鞋沿上。
霍衍深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抵着拖鞋往前送了半寸。
她的脚终于套了进去。
季落微占了便宜似的立刻把账本抽回来,抱在怀里:“这是我的账。”
“纸是我的。”
“你昨晚还写我名字了,现在就是我的。”
霍衍深看着她,没跟她争。
他给她倒了半杯温水,又把她碰歪的杯子扶正。
“先喝。”
“没算完。”
“嗓子哑了是不是还要记一笔药钱?”
季落微噎了一下。
霍衍深在她对面坐下,手臂搭在桌边:“说吧,你到底想怎么算。”
季落微把账本重新摊开。
“房租一半,水电一半。吃饭可以按实际花的记。以前你帮我垫的,我有钱以后慢慢还。”
“以前是哪天?”
“从我搬来开始。”
“多少?”
“所以才要算。”
季落微把停用的生活卡推到一边,又把自己剩下的现金按面额排开。纸币不多,放在桌上显得更薄。旁边是房东五天后催租的文字、打印离婚材料的小票,还有她早上刚写下的米、鸡蛋、消毒水和药膏。
“这些是我自己花的。”她用笔尖逐项点过去,“这个月房租你先交,算我借你的。以前的饭钱查不到就按每天最低的算,电动车充电钱也——”
“接你也算?”
“你从城西绕过去,不用电?”
“用。”
“那就该记。”
霍衍深看着她:“我没去跑单,去接的你。”
“接我就不用钱了?”
“不用你还。”
季落微笔尖停了一下。
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好。可越是不用还,她越不知道以后该拿什么证明,自己留下不是因为又找到一个肯替她付钱的人。
“那我以后也可以叫别人接。”她故意说。
霍衍深眼神淡下来:“你试试。”
季落微忍了两秒,没忍住弯了下嘴角:“不是说不附带条件?”
“不收钱。”他把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不代表我不吃醋。”
这句太直,季落微反倒没接上。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压住发干的喉咙,耳根却一点点热起来。
霍衍深没说话。
季落微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怕我赖账。”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明显沉了一点。
“我怕的是这个?”
季落微握着水杯的手停住。
她看了他几秒,声音慢慢低下去:“那你怕什么?”
霍衍深的目光落到那一排归还日期上。
最早的一笔在下个月,后面一项接着一项。季落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准备离开他时,也是先攒钱,再看房,最后才收行李。
他抬眼:“还完呢?”
三个字问得很轻。
季落微却一下听懂了。
她想说还完当然还是过日子。可他们现在分着床,她与唐奕辞的婚姻也没有正式结束,连她自己都不敢替以后说得那么满。
漂亮承诺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我不会回唐家。”她先给出此刻能做到的答案。
霍衍深垂下眼:“我没问他。”
季落微心口一紧。
“阿深。”
她伸手去碰他的手腕。霍衍深没躲,只是腕骨在她指腹下绷得有些硬。
“我算这些,不是为了把你清出去。”她说,“我是不想哪天又没钱了,只能看别人愿不愿意留我。”
霍衍深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