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甜汤,替你把今天受的委屈都哄回来——”
季落微对着镜头笑得很漂亮。
漂亮到夜市里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她一眼。
她今天特意把长发松松挽起,碎发垂在耳边,浅色围裙干干净净地系在腰上,腰细,肩薄,站在一排小摊灯牌里,像是误闯进来的招牌海报。
可直播间人数从七掉到了五。
她唇边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接下去:“我们选用的都是能看见的原料,每一杯都像今天晚上的一点小安慰——”
五变成了四。
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轻,落在季落微眼里却比夜市的油烟还呛人。
她背了一下午的稿子,开播前还偷偷对着霍衍深发来的那句“别紧张”练了三遍。她以为自己只要笑起来,把话说得好听一点,总有人愿意停下来看。
结果停下来的人先看她,再看台面,最后听她说了两句,转身走了。
阮织坐在镜头外,手边放着记账本和试吃杯,声音压得很低:“你再念两句,最后四个也走了。”
季落微趁低头拿杯子的空隙咬牙:“那你倒是留住他们。”
阮织把后台转给她看。
“有人问价格,你没答。有人问一杯多大,你说‘刚好的甜’。有人问是不是预制,你说‘哄回今天受的委屈’。”
“开播不能一点气氛都没有。”
“有。”阮织说,“现在的气氛像办卡。”
季落微差点没绷住。
屏幕上正好飘过一条评论。
【所以到底多少钱?】
她准备好的下一句卡在喉咙里。
阮织没有替她答,只把手写价签往镜头前推了推。白纸黑字,不算好看,但清楚。
桂花酒酿小圆子,三百毫升,十五元。
银耳雪梨汤,三百毫升,十二元。
试吃杯,三十毫升。
季落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漂亮话都轻飘飘的,落不到杯子里,也落不到别人要掏的钱上。
她索性把稿子折起来,塞到台面下面。
“刚才那段背了很久。”她重新看向镜头,耳根有点烫,声音却没躲,“但你们明显不爱听。我先重新说。”
她拿起透明杯,对着镜头转了一圈。
“桂花酒酿小圆子,三百毫升,十五元。这个酒酿有一点米香,不是烈酒味,小朋友不建议买,开车的也别买。银耳雪梨汤,三百毫升,十二元,当天熬的,冷藏保存。试吃杯三十毫升,不收钱,但量就这么多,不能试到饱。”
直播间安静了一下。
人数没再掉。
夜市风把环形灯旁边的价签吹得晃了晃,季落微伸手按住纸角,又补了一句:“今天第一次卖,甜度和冰量还在调。想喝特别甜的,先别急着下单。”
阮织抬眼看她,没说话,只把试吃杯往她手边推。
季落微明白她的意思,舀了一小杯桂花酒酿小圆子,自己先尝。冰化得比下午快,甜味被冲淡了,小圆子的桂花香还在,但第一口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抓人。
她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这点反应被镜头拍到,评论里立刻有人问。
【不好喝?】
季落微抬头:“不是不好喝,是比我下午试的时候淡。现在下单我会少放一点冰,但已经盛出来试吃的这一批,确实偏淡。”
摊位前一个背通勤包的年轻女人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见这句又停下来。她穿着简单衬衫,肩带在衣料上压出一道褶,眼下有淡淡的疲色,像刚从附近写字楼出来。
“可以试吗?”女人问。
“可以。”
季落微立刻盛了一杯。手刚一抬,阮织咳了一声。
她低头一看,自己差点又把杯子装满。
讨好人的习惯太顺手,顺手到她自己都没发现。
季落微把小勺收回来,按三十毫升重新盛好,递过去时笑了一下:“试吃杯就这么大,不能因为你漂亮我就多给,不然我合伙人会把我骂死。”
女人被她逗得笑了声,接过去尝了一口。
“十五是这个小杯,还是整杯?”
季落微还没回答,旁边一个路过的男生也停下:“酒酿是不是有酒味?我女朋友不能喝酒。”
另一个阿姨看着银耳雪梨汤:“十二块是不是有点贵?外面奶茶也差不多这个价。”
问题一下子砸过来。
季落微脑子空了一瞬,刚才背稿子时一句比一句顺,现在被人问到钱、杯量、适不适合喝,她反而险些又想说“每个人口味不同”。
阮织在镜头外拿笔点了点价签。
季落微把话咽回去。
“十五是整杯三百毫升,不是试吃杯。酒酿有发酵米香,介意酒味的别买,给小孩也别买。银耳雪梨汤贵不贵,我不能替你决定,它是今天熬的,料能看见,冷藏拿走,回家最好两小时内喝完。”
她说完,心里还吊着。
那个男生摆摆手走了:“那我不要了。”
阿姨也没买,只说:“我再看看。”
通勤女人倒是没有走,她又尝了一口,把试吃杯还回来:“桂花味可以,就是淡了点。”
“是。”季落微点头,“这批冰化快,我不骗你。”
女人看了眼手机时间:“我等会儿回来。如果还开着,我再买。”
人走了。
没成交。
直播间人数从四回到了八,又掉到六。
季落微把空试吃杯丢进垃圾袋,指尖沾了一点糖水。她突然明白,漂亮话留不住人,诚实也不会立刻换钱。别人知道她在卖什么,只是第一步。要让人掏十五块,还差得远。
她低头拿纸巾擦手,纸巾还没碰到指尖,旁边递来一张干净湿巾。
季落微愣了一下。
阮织没抬头,语气很嫌弃:“擦干净再碰杯子。你现在不是大小姐,是食品摊摊主。”
季落微接过湿巾,小声说:“谢谢阮老板。”
“别撒娇。”
“我没有。”
“你刚才那个声调就是。”
季落微终于笑了一下,胸口那点被失败压住的闷气松了半寸。
她重新面对镜头,把两种甜汤的杯子、试吃杯和价签并排放好。
“刚才有人问得很好,我再说一遍。桂花酒酿小圆子三百毫升十五元,米香明显,介意酒味、给小孩、要开车的,都不建议。银耳雪梨汤三百毫升十二元,当天熬,冷藏拿走,适合想喝清爽一点的。试吃杯三十毫升,可以试,但今天量少,试吃不是无限续杯。”
这一次,评论没有立刻夸,也没有立刻买,只继续问。
【能放多久?】
【在哪取?】
【能不能少冰?】
【银耳会不会很甜?】
季落微知道的就答,不知道的就回头问阮织。她仍会下意识把“分量足”说得好听一点,但不再替没验证过的味道打包票。
有人嫌贵,有人只问不买,还有人拿了试吃杯,说了句“还行”,转头就去隔壁买了八块钱的柠檬水。
季落微看着那人离开,笑容险些又塌。
阮织低声提醒:“别盯人家背影。”
“我没有。”
“你快把人盯成负心汉了。”
季落微收回视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直播间人数慢慢从六回到十一。不是爆起来的热闹,只像一盏小灯,晃了几下,总算没灭。
就在这时,头顶的环形灯忽然闪了两下。
季落微抬头。
下一秒,灯灭了。
摊位上的冷藏设备跟着停下,封口机也没了声音。直播手机还能撑一阵,画面却一下暗得发灰。刚刚留下来的十一个人,数字很快跳成九,又跳成七。
阮织先按住季落微伸向插线板的手:“别碰。”
季落微手背一凉,才发现自己刚才差点直接去拔线。
摊管员很快过来,反光背心上沾着一点灰,腰间钥匙串被他跑得直响。他先让隔壁摊别再接插排,又绕到后面切了上游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