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落微的脸一下热了。
唐奕辞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没说一句难听的话。
可“送外卖的人”和“难看”被他放在一起,旁边那些原本若有若无的目光便有了更清楚的落点。
她的平价裙子,磨过脚的旧凉鞋,桌上那叠离婚材料,还有酒店正门那辆她没有坐的黑色轿车,忽然全成了同一个故事里的证据。
像她为了一个送外卖的男人,正从唐太太的地方上一路往下掉。
“他的工作不难看。”季落微说。
“我说的是你。”
唐奕辞把最上面的咨询记录推回她面前。
“你可以走正常程序,可以谈财产,也可以对原来的安排不满意。可你偏偏要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放进来,让所有人看着你把婚姻弄成闹剧。”
“他不是不相干的人。”
话出口,季落微自己先顿了一下。
唐奕辞看着她。
活动厅门口,工作人员正在低声催流程。温歆瑶原本已经要进去,听见“外卖员”和“不相干的人”,脚步停了一下。
唐奕辞没有回头,却像知道她还在。
“歆瑶,抱歉。”他说,“今天的地方靠近你们沙龙,如果影响到活动,我会让人处理。”
这句话一出,温歆瑶就不能再装作没有听见。
她转身走近两步,停在桌边,并没有坐下。她身上的浅色裙子没有夸张装饰,面料却在灯下泛着很柔的光,耳侧钻石随着动作轻轻一闪。身后的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欲言又止。
“唐先生。”
温歆瑶先向唐奕辞点头,随后才看向季落微。
“我不是要介入你们的私事。”她语气很轻,“只是今天外面来宾多,活动也快开始。如果真的有人在这里争执,最后被反复讨论的,多半不是完整时间线。”
季落微手指抵在杯壁上。
“你想说什么?”
温歆瑶停了停:“我想说,女孩子在这种事上,总是更吃亏。”
这句话没有全错。
甚至正因为没错,才更让季落微胸口发堵。
“霍先生是做什么工作,不该被拿来羞辱。”温歆瑶看了唐奕辞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但法律关系还在,如果今天被人说成你带着另一个男人来逼丈夫离婚,外面不会耐心听你什么时候搬出去,什么时候发过通知。”
她说话仍然得体,没有骂穷,也没有把霍衍深说成不能碰的脏东西。
可这种体面更锋利。
因为她说的是现实。
霍衍深可以继续工作,唐奕辞也不会因为几句议论真正失去什么。最后被反复拿出来讲的,多半是她。
唐奕辞靠在椅背上,没有制止温歆瑶。
他显然很清楚,同样的话由一个漂亮、体面、站在品牌沙龙中心的女人说出来,比由他来讲更容易让季落微听进去。
工作人员又低声提醒:“温老师,流程马上开始了。”
温歆瑶这次没有再留下,只把声音放得更低。
“我不了解霍先生,也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只是作为女人,我会建议你先保护自己。”
她说完,朝两人轻轻点头,转身往活动厅走。
没有继续看热闹,也没有等季落微难堪到说不出话。
可她留下的那几句话,已经足够让这张桌子更冷。
“歆瑶说得没错。”唐奕辞说,“你现在停下来,事情还可以回到原来的范围。”
季落微看向他:“什么叫原来的范围?”
“只谈我们之间的条件。”
唐奕辞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被他扣回桌面。
“生活费可以恢复。你不想住唐家,可以另外安排一处住处。司机、日常开销和你需要的东西,照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材料袋里露出的一角成本表上。
“你和朋友做的甜汤,也不必继续在夜市一杯一杯试。固定铺位、供应渠道、推广入口,我都可以让人评估。只要项目本身能做,不会缺你现在最缺的资源。”
季落微没有立刻说话。
咖啡区冷气开得很足,她掌心却一点点出了汗。
生活费恢复,意味着不用再因为一支口红算来算去,也不用花掉安全绳的钱以后,看着余额一天天变薄。
另外安排住处,意味着她可以离开那间隔音差、夏天闷热、两张床摆开便快没有落脚处的出租屋。
固定铺位和推广入口更直接。
她和阮织忙了几晚,才从一杯杯试卖里赚到第一笔钱。唐奕辞只要安排一个人,便可能让她们不用再守着夜市的白灯、污水和随时变化的客流。
季落微甚至本能地开始算。
如果有稳定铺位,杯子和原料可以按更大的量谈;如果推广不用自己一点点做,直播间也不必每晚从零等人。她们现在舍不得买的设备、承担不起的损耗,都可能一下变得轻松。
这些不是虚假的诱惑。
是她此刻真正缺的东西。
唐奕辞看见她沉默,语气放缓了一点。
“我从来没要求你什么都不要。”
“条件呢?”季落微问。
“停止闹离婚。至少在事情谈妥以前,回到原来的安排。”
“继续配合家宴和公开活动?”
“必要的时候。”
“继续让你决定什么时候可以叫我太太,什么时候不能让人知道?”
唐奕辞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季落微,任何关系都有规则。”
“你说的规则,是我拿你的钱,就得按你的时间出现。”
“你拿到的从来不只是钱。”
“所以代价也不只是陪你吃几顿饭。”
季落微声音不高,指尖却仍压着材料袋,没有立刻把诱惑推开。
她不想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那些钱、房子和资源,她确实想要。
如果可以什么都拿,又不用回到那段婚姻里,她甚至愿意当场问唐奕辞什么时候安排。
活动厅里传来主持人开场的声音。
温歆瑶已经不在咖啡区,沙龙来宾也陆续进了里面。外面的过道清静了不少,可刚才那种体面的审视没有跟着消失。
唐奕辞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