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舍不得唐家的东西。”季落微抢在他开口前解释,“我就是觉得,能谈的就谈,没必要为了钱一直拖着。再说我本来就没有——”
“少拿多少?”霍衍深问。
季落微的话停住。
“什么?”
“你说少拿一点。”他点了点那份财产清单,“一点是多少?”
“我怎么知道。”
“清单上的东西都确定吗?”
“不确定。”
“还有没有没写的?”
“我也不知道。”
霍衍深这才坐下:“不知道有什么,先决定少拿?”
季落微被问得有些恼:“那不然呢?只要能离掉,少一点又不会死。”
“不一定会。”
“什么叫不一定?”
霍衍深看了她一会儿。
“你没退路的时候,会先抓最能活下去的办法。”
声音不重。
季落微却像被这句话迎面打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说唐家,也没有说前世。
可她还是听懂了。
今生他见过她被停掉生活费以后,怎样连几十块车费和下一期房租都要反复算;也见过她面对唐家的车、礼服、住处和推广时,明明心动,还是硬把手收回来。
他不是在审她。
他是在说,她不能把退路先交出去。
季落微把咨询记录放回桌上:“人没钱了,当然要先活。”
“嗯。”
“这有什么错?”
“没错。”
霍衍深回答得很快。
季落微原本已经准备好防守,反而被这一句堵住。
“那你还问?”
“因为你现在想把能留的退路先让出去。”
霍衍深伸手拿过共同账本。
账本仍放在他们出门前的位置。安全责任那一页夹在中间,旁边是房租、日常生活和项目周转。
他只停在最早的共同生活页。
季落微写下的一半房租,她收到第一笔收入后的周转归还,还有后来一次次分开的个人支出,都在上面。
霍衍深又把停生活费的通知放到旁边。
一边是唐家一句话便能收回的钱。
一边是她站了几个晚上、算过每张小票才挣来的第一笔收入。
“唐家停卡那天,你先算了房租。”他说。
“当然要算。”
“为什么?”
“五天就到期了。”
“房租我会交。”
“所以呢?”
季落微声音抬高了一点。
“因为你会交,我就不用怕了吗?房租你交,饭你买,出了事也等你解决,那我和拿唐奕辞的生活费有什么区别?”
霍衍深看着她:“没说让你都靠我。”
“可你现在把这些放出来,不就是想说我已经能自己挣钱,少拿一点也没关系?”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现在的钱,撑不起一场离婚。”
季落微安静下来。
账页上那些数字还写得清清楚楚。她当时盯着看了那么久的钱,付不完所有房租,也撑不起下一段生活。更别说以后每一次咨询、每一趟奔波,还有甜汤生意真被那段画面影响后的损失。
霍衍深把账本推回她手边。
“这些不是让你少拿。”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先知道自己要让掉什么。”
“知道以后呢?”
“你自己决定。”
季落微盯着他。
“我要是真决定少拿呢?”
霍衍深沉默了两秒。
“那就少拿。”
“你不拦?”
“会问你想清楚没有。”
“问完呢?”
“陪你去办。”
季落微鼻尖忽然有点酸。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直接说可以?”
“因为你刚才说少拿的时候,一直在看我。”
霍衍深的目光落到她仍捏着纸角的手上。
“微微,你怕的是我觉得你贪,还是怕自己没钱以后,又被钱牵回去?”
风扇在头顶转过一圈。
老旧扇叶发出轻轻的嗡鸣。
季落微张了张嘴。
第一句已经到了舌尖。
当然是怕没钱。
可她也怕霍衍深觉得她贪。怕他发现她重来一次,还是会在钱面前犹豫;更怕自己说得再漂亮,真到了没有房租、没有收入、没有退路的时候,仍会走回前世那条路。
她没有回答。
霍衍深也没有逼她。
他起身去厨房,把一直没来得及吃的饭拿出来加热。锅盖碰到灶台,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先吃饭。”他说。
“我还没想完。”
“吃着想。”
“哪有人谈离婚谈到一半去热饭的。”
“你中午就没吃。”
季落微下意识想说自己不饿,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厨房里安静了半秒。
霍衍深没笑,只问:“现在吃不吃?”
季落微恼得把账本翻开:“吃。”
锅里很快传来饭菜受热的声音。
她拿起桌上的笔,想在空白页写一点明天要问律师的问题。
第一笔落下去,却写成了——
我不是为了钱。
季落微看了很久。
随后把那一行完整划掉。
她当然是为了钱。
为了能付房租,能吃饭,能让甜汤继续做下去,也为了下一次有人拿一张卡、一辆车和一份体面生活放到她面前时,她不必因为活不下去,被牵回任何一个不想去的位置。
季落微重新落笔。
这次只写了一句。
我不想再被钱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