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瑾嘴里塞着饼子,含混道:“有……不过少了,不像昨天晚上那么吵。”
他说的是实话。从早上到现在,就响了那么两三回,而且都是简短的提示音,不像昨晚那样长篇大论。
王允执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钟。
“先吃饭。”他说,“吃完去卫生院。”
去镇上的路
王允执那辆老“幸福”摩托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王怀瑾坐在后座,紧紧抓着老爸的衣裳。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他屁股发麻。路两旁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长得比人都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卫生院在镇上,离王家坳七八里地。一路上王允执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叮嘱儿子“坐稳”。
挂号,排队,问诊。
穿白大褂的医生听了描述,拿着小手电照了照王怀瑾的眼睛,又让他张开嘴“啊”了半天,最后开了张单子:“去拍个脑电图。”
脑电图的房间很暗,仪器发出嗡嗡的低鸣。王怀瑾躺在那张窄床上,脑袋上贴了好多冰凉的小圆片。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这玩意儿能查出系统吗?查出蓝框框?查出那个说“叮”的声音?
检查完,等结果。
王允执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从怀里掏出本书看。王怀瑾凑过去瞄了一眼——《古代汉语》。密密麻麻的注释,看得他眼晕。
“爸,”他小声问,“你说……有没有可能,人脑子里真能进去别的东西?比如……比如一个会说话的玩意儿?”
王允执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儿子一会儿。
“那是幻觉。”他说得很肯定,“或者是臆想。你最近是不是又看那些神神鬼鬼的电视剧了?”
王怀瑾不吭声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等着他的就是“禁止看电视三个月”。
结果出来了。
一切正常。
医生拿着片子,对王允执说:“孩子脑部没发现异常。可能是学习压力大,或者休息不好导致的神经性耳鸣。开点维生素,回去注意休息,少看电视。”
王允执道了谢,领着儿子去拿药。
走出卫生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镇子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扯布的、修自行车的,吵吵嚷嚷。王怀瑾看着那些陌生面孔,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难道……真是自己出了问题?
回家的路上
摩托车还是突突突地响。
快进村的时候,王允执忽然开口:“怀瑾。”
“嗯?”
“不管那是真的还是假的,”王允执的声音混在风里,有点模糊,“你得记住,人是活在地上的。吃饭,睡觉,干活,读书——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王怀瑾没听懂,但还是“嗯”了一声。
“还有,”王允执顿了顿,“少看电视。”
傍晚
吃过晚饭,王怀瑾溜回自己屋。
天还没黑透,西边天上还剩一抹暗红。屋子里没开灯,昏昏暗暗的。
他盘腿坐在炕上,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系统。”
蓝光悄然浮现。
这一次,王怀瑾没那么慌了。他盯着光幕,点开“仓库”。洗髓丹、玉简、气血丹,还在那儿。
他先想着“取出玉简”。
手心一沉。
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光滑的白色玉片,凭空出现在他手里。触手生温,像是捂久了的鹅卵石。玉片表面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微光。
“这咋用啊……”王怀瑾嘀咕着,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起电视里那些武林高手,拿到秘籍都是往额头一贴……
试试?
他把玉简按在自己脑门上。
冰冰凉凉的。
下一秒——
嗡!
一股庞大而杂乱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理解”。无数个身影在打拳,慢的,快的,刚的,柔的;呼吸的节奏,肌肉的发力,重心的转移;什么叫“掤捋挤按”,什么叫“采挒肘靠”;什么叫“虚领顶劲”,什么叫“气沉丹田”……
王怀瑾僵在炕上,眼睛瞪得滚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干涸的海绵,被扔进了汪洋大海。信息太多,太乱,撑得他脑仁发疼。可奇怪的是,那些东西并没有把他冲垮,而是缓缓沉淀下来,融进他的记忆深处,变成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玉简上的微光黯淡下去,“咔嚓”一声轻响,碎成了几块普通的玉石。
王怀瑾慢慢放下手,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可他眼睛亮得吓人。
他现在……会太极拳了。
不是李老头那种比划着玩的,是真真正正、从里到外都懂的那种“会”。就好像这套拳他已经打了几十年,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碎玉片拢到一边,又看向仓库里的洗髓丹。
取出来,是个小瓷瓶。拔开红布塞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清香飘出来,有点像雨后青草混着庙里檀香的味道。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黑乎乎的,表面有层黯淡的光。
吃……还是不吃?
王怀瑾想起早上那颗“气血丹”的任务奖励——那玩意儿听起来比这个“洗髓丹”温和些。
可洗髓丹名字听起来厉害啊。
他犹豫了半天,一咬牙,把丹药扔进嘴里。
没啥味道,入口就化了,像含了块冰。顺着喉咙滑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
等了几分钟,没反应。
“假的?”王怀瑾挠挠头,“还是过期了?”
话音刚落,肚子猛地一抽!
不是疼,是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坠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江倒海,急着要出去。
王怀瑾脸都白了,抓起炕边一沓粗糙的草纸,跳下炕,趿拉着鞋就往外冲!
厕所是院子角落的旱厕。他刚蹲下,就是一阵天崩地裂。
那滋味……难以形容。
好像把肚子里攒了八年的脏东西全清空了,又好像整个人都被掏了一遍。等他从厕所扶着墙出来时,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眼前直冒金星。
“奶奶的……”他有气无力地骂,“以为是没用,结果是坏的……拉死我了……”
摇摇晃晃回到屋里,他瘫在炕上,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坐起来,看向最后一瓶气血丹。
这回他学乖了。
家里那只狸花猫大花,正蜷在窗台上打盹。这猫是去年从野地里捡回来的,黄白花,胖乎乎的,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最大的本事是抓老鼠——虽然王怀瑾从来没见它抓到过。
王怀瑾倒出一颗气血丹,凑到猫鼻子前。
狸花猫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嗅了嗅,忽然耳朵一竖,“喵”地一声就凑了过来,舌头一卷,把丹药吞了。
王怀瑾盯着它。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猫还是那只猫,该打盹打盹,该舔爪子舔爪子。
“没问题?”王怀瑾松了口气,也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丹药化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扩散开。起初很舒服,像冬天喝了口热汤。可很快,那股热意越来越强,越来越猛,烧得他浑身发烫,脸皮红得像抹了辣椒油。
“糟了……”王怀瑾慌了神,在炕上团团转。
热,太热了。汗水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衣裳瞬间湿透。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蒸笼,五脏六腑都在冒热气。
怎么办?怎么办?
他猛地想起太极拳。
在他的新“记忆”里,太极拳不光是拳法,更是一种导引气血、调和阴阳的法子。
死马当活马医!
王怀瑾跳下炕,光脚站在泥地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起势。
动作很慢,很稳。和他记忆里李老头软绵绵的比划完全不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像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河流在漂移。
说也奇怪,随着拳架展开,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流,竟真的被引动了。它不再乱窜,而是顺着他的动作,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缓缓流动。流过手臂,流过脊背,流过双腿……每流经一处,那处的灼热感就减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充满活力的暖。
王怀瑾沉浸在那种奇妙的节奏里,忘记了时间。
一遍,两遍,三遍……
打到后来,他浑身热气蒸腾,汗水在皮肤表面凝成细小的白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氤氲开。他的呼吸越来越深长,越来越均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脚底抽上来,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把浊气从头顶排出去。
足足打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一式收势,王怀瑾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又白又长,在空气里凝了足有三四秒才散去。
热,退了。
浑身清爽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白净了点?手指也修长了些?
正愣神,窗台那边传来动静。
狸花猫醒了。
它伸了个极其夸张的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那一身黄白花的皮毛,竟在昏暗中泛起一层极淡的、绸缎般的光泽。
更让王怀瑾瞪眼的是,这猫好像……大了半圈?
昨天它还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胖家猫,现在看上去,竟有了点豹猫的矫健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绿莹莹的,看人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性。
狸花猫轻盈地跳下窗台,踱到王怀瑾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仰着脸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
“好东西,再来点。”
王怀瑾蹲下身,一把薅住猫后颈皮,把它拎到眼前,鼻子对鼻子。
“好啊你,”他咬牙切齿,“你个浓眉大眼的,也会演我?非得等我吃下去了,你才显出原形?”
猫“喵”了一声,一脸无辜。
王怀瑾松开手,猫轻巧落地,又蹭过来。
他看看猫,又看看自己手心,最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的悠长调子。
这个世界,好像从今天晚上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而他,王怀瑾,八岁,王家坳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娃,脑子里多了个会“叮叮”响的蓝框框,肚子里多了股会乱跑的热流,手里……还多了四颗黑乎乎的气血丹。
他把丹药瓶子紧紧攥在手心。
明天还去掏鸟窝吗?
去。
但掏完鸟窝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的月亮,看起来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