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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年三十

腊月三十,天还黑着,王怀瑾就被院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了。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浓稠的墨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可院子里分明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他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父亲王允执已经在院里扫上了。

“起来了?”王允执抬头看见儿子,手里扫帚没停,“今天事儿多,得赶早。”

王怀瑾揉揉眼睛,穿好衣服出去。寒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院里的地面在晨光熹微中泛着灰白,霜花凝在枯草叶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今年咋这么早?”王怀瑾接过父亲递来的另一把扫帚。

“往年有你妈操持,咱爷俩能躲懒。今年你妈身子不方便,咱再偷懒可说不过去了。”王允执说着,扫帚挥得更用力了,“先把院子扫干净,一会儿还得贴对子、挂灯笼。”

父子俩一左一右,从院门开始往里扫。竹梢划过地面,带走昨夜的落叶和浮尘。王怀瑾扫得仔细,墙角、台阶缝隙、花坛边沿都不放过。扫到五兽阵的阵眼时,他特意放轻了动作——那些代表五行的植物在寒冬里依然挺立,文竹的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金边瑞香的花苞已经鼓胀,隐隐透出淡紫色。

扫完院子,天光渐亮。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慢慢晕开橘红、金黄,最后整个天空都亮堂起来。王允执从屋里搬出一摞春联和福字,还有两盏大红灯笼。

“浆糊熬好了。”赵清如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个小锅,里头是冒着热气的面糊。

贴春联是技术活。王允执站在凳子上,王怀瑾在下头递东西。先贴大门上的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红纸黑字,墨迹饱满。王允执用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刷在门框上,然后接过对联,比划好位置,从上往下轻轻抚平。他的手很稳,对联贴得端正,不偏不倚。

接着是门楣上的横批:“万象更新”。然后是门心的大福字,要倒着贴——福倒,福到。王怀瑾仰头看着父亲贴,忽然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下头,看父亲贴春联。那时他够不着,只能眼巴巴看着,现在他已经能帮忙扶凳子、递浆糊了。

贴完大门,贴屋门。堂屋、卧室、厨房,每扇门都要贴。厨房贴的是“五味调和”,粮仓贴的是“五谷丰登”。就在准备收工时,王怀瑾忽然想起什么:“爸,给它们也贴上吧。”

“它们?”王允执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翠、大青小青它们。”王怀瑾指了指院中五处方位,“过年了,也得给它们添点喜气。”

王允执愣了愣,随即笑了:“行,是该贴。五兽镇宅,过年也得给它们打扮打扮。”

王怀瑾跑回屋,裁了几副小对联。红纸是现成的,他研了墨,提起毛笔——这笔墨是前些日子练字时备下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第一副给青龙位。王怀瑾提笔写下:“青龙盘福地,紫气绕祥宅”。字不算多好,但端正有力。他蘸了浆糊,小心贴在外侧。贴完时,小翠探出头来,信子吞吐,似乎在辨认这突然出现的红色。

第二副给白虎位。王怀瑾写下:“白虎守金阙,威风镇邪祟”。刚贴好,大花就从屋里踱出来,凑到门前,用鼻子嗅了嗅新贴的对联,然后满意地“喵”了一声,钻回窝里团成个球。

第三副给玄武位。王怀瑾在红纸上写:“玄武定沧海,寿岁比南山”。小墨正在池底蛰伏,感受到动静,慢吞吞浮上来,伸长脖子看了看新贴的对联,又缓缓沉下去——算是认可了。

第四副给朱雀位。王怀瑾写下:“朱雀鸣春晓,祥音报吉年”。刚贴上笼柱,大青就扑棱棱飞过来,站在横杆上,歪着头看那红纸黑字;小青也跟着飞过来,两只玄青色的麻雀并排站着,清脆地“啾啾”两声,像是在诵读。

第五副给麒麟位。王怀瑾写下:“麒麟踏瑞雪,忠义护家门”。小白原本趴在窝里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摇着尾巴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王怀瑾的手,又转头去闻那新贴的对联,尾巴摇得更欢了。

五副小对联贴完,院子里顿时添了许多生气。红纸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墨字在风中微微颤动。王允执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儿子忙活完,点点头:“像那么回事。五兽聚气,再添点年味,这院子就更活了。”

挂灯笼时,王大海过来了。老人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看儿子和孙子忙活,脸上带着笑:“左边再高一点……对,就这样。”

两盏大红灯笼挂上屋檐,穗子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王允执拉下灯绳试了试,灯泡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红纱洒出来,顿时给院子添了浓浓的过年味道。五处宠物住所的小对联在灯笼光里若隐若现,与主屋的大对联遥相呼应,整个院落仿佛被一张红色的吉祥网温柔笼罩。

“好了,吃饭。”赵清如招呼着。

早饭简单,粥、馒头、土豆丝、咸菜。但王允执吃得很急,三口两口扒拉完,放下碗就说:“一会儿洗衣服,床单被罩都得换新的。”

王怀瑾一愣:“今天洗?”

“可不,今天不洗啥时候洗?”王允执站起身,“往年有你妈,咱爷俩躲懒。今年你妈大着肚子,咱再拖就说不过去了。”

确实,往年这些活都是赵清如提前好几天就收拾妥当了。今年她孕吐得厉害,身子又重,这些体力活自然落在了父子俩身上。偏偏这爷俩一个比一个能拖,总觉得“明天再弄也不迟”,结果一拖就拖到了年三十。

吃完饭,王允执搬出大洗衣盆,接上水管。冬天的自来水冰凉刺骨,他烧了几壶热水兑进去。王怀瑾把要洗的东西从屋里抱出来——床单、被罩、枕套,还有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堆成了小山。

“先洗浅色的。”赵清如坐在院里的凳子上指挥,手里剥着蒜——这是为晚上包饺子准备的。

王允执挽起袖子,把床单浸进水里。洗衣粉倒进去,搅出厚厚的泡沫。他蹲在盆边,双手用力搓洗,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又放松。王怀瑾在旁边帮忙,拧干洗好的被罩,搭在晾衣绳上。

冬天的衣服厚重,浸了水更沉。王怀瑾拧一件棉袄时,使出了吃奶的劲,水哗哗往下淌,棉袄还是沉甸甸的。王允执接过一头,两人配合一拧,水就拧干了大半。

“你啊还得练。”父亲笑道。

洗到中午,才洗了一小半。爷俩喝了点水休息了一会又接着洗。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手浸在冷水里,时间长了还是冻得发红。王怀瑾看看自己的手,指节处已经起了皱,泛着白。

“用热水泡泡。”赵清如端来半盆温水。

父子俩把手泡进去,温热的水包裹着冻僵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王允执看着儿子发红的手,忽然说:“你妈往年一个人洗这么多,从来没喊过累。”

王怀瑾没说话。他想起往年,母亲也是在这样的冬日里,蹲在洗衣盆前,一洗就是大半天。洗完了,手冻得通红,却还笑着说“不冷”。那时他觉得理所应当,现在自己动手了,才知道这活有多累。

下午三点多,终于洗完了最后一件。晾衣绳上挂得满满当当,床单被罩在风里飘荡,像一面面彩旗。阳光照在上面,蒸腾起淡淡的水汽,混着洗衣粉的清香。

“歇会儿,喝口水。”赵清如递过来两杯热茶。

父子俩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捧着茶杯,看着满院的“成果”。王怀瑾觉得胳膊酸,腰也酸,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这是他为这个年出的力,虽然晚了点,但总算没缺席。

“洗个手,包饺子去。”王允执喝完茶,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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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饺子是下午的重头戏。

厨房里,赵清如已经调好了馅——猪肉白菜的,加了葱姜末,淋了香油,闻着就香。面也醒好了,光滑柔软。王允执洗干净手,开始擀皮。他擀皮的手法不如奶奶李翠花娴熟,但也不差,一手转面剂子,一手擀面杖,擀出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均匀。

王怀瑾负责包。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奶奶学的,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个饺子都捏得严实,褶子匀称,能稳稳立在盖帘上。赵清如挺着肚子坐在一旁,看着火候——锅里水已经烧开,准备煮自家人下午要吃的这顿饺子。

“就咱三口人吃,少包点。”赵清如说,“晚上去你爷爷那儿吃年夜饭,人多,菜多,饺子吃不了几个。”

王允执点点头:“包个七八十个就够了,意思到了就行。”

王怀瑾包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什么:“妈,硬币包了吗?”

“包了,三个。”赵清如笑道,“咱三口人,一人一个福气。”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肚皮鼓胀。赵清如点了三遍凉水,待到第三滚,才用笊篱捞起。白生生的饺子盛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看着就诱人。

这顿下午的饺子,吃得简单而温馨。一家三口围坐在自家堂屋的八仙桌前,就着蒜泥醋汁,安静地吃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屋里却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王怀瑾吃了十几个饺子,忽然牙齿硌到了硬物。他小心吐出来,是一枚五角硬币,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哟,怀瑾吃着了。”赵清如笑了。

王允执也笑:“好兆头,来年顺利。”

接着赵清如也吃到了一个。最后一个是王允执吃到的——他吃到时,饺子都快凉了,但他还是吃得仔细,果然在最后一个饺子里发现了硬币。

“齐了。”王允执把三枚硬币摆在桌上,一字排开,“咱家三口,一人一个福气,齐全了。”

吃完饭,天色渐渐暗了。西边的天空染上橘红色,然后慢慢转为深蓝。远处的鞭炮声密集起来,东一声西一声,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该准备晚上的了。”赵清如起身,“把要带的菜装好,咱们早点过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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