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岸开始睡不着了。
从斐忆春说“以后不用载我了”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的手帕,已经四十八块了。
最新那一块,是上周三斐忆春从口袋里拿出来给他擦汗的,浅蓝色,边角绣了一小朵桃花。
他那天没还给斐忆春,斐忆春也没问他要。
可他宁愿斐忆春问他。
宁愿斐忆春像以前那样,皱着眉看他,用手语比划着“还给我”,或者用那双瑞凤眼瞪着他,无声地控诉他把手帕私藏了。
但斐忆春没有。
那天之后,斐忆春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他接送,不要他的三明治,不要他塞过去的桃子糖。
穆时岸每天早上还是习惯性地骑到斐家门口,车头调好方向,等着那扇门打开。
可门开了,斐忆春走出来,安安静静地绕过他的自行车,自己往公交站走。
穆时岸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攥着车把,指节发白。
第一次是周一。
穆时岸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看见斐忆春出来,立刻拍了拍后座:“上来。”
斐忆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走。
穆时岸推着车追上去:“我载你,顺路。”
斐忆春从口袋里拿出白板,写了一行字给他看:不顺路。
穆时岸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当是我绕路。”
斐忆春又写:不用。
他把白板收回去,转身走了。
穆时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第一次觉得枝辛圆到学校的这条路这么长。
第二次是周三。
穆时岸提前一天晚上给斐忆春发了消息,问他明天几点出门。斐忆春没回。
第二天早上穆时岸在门口等了半小时,门一直没开。
他给斐忆春打电话,关机。
他骑车到学校,在教室门口看见斐忆春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写东西。
旁边卫淮正偏着头看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放在他桌上。
穆时岸走过去,卫淮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今天没接到人?”
穆时岸没理他,在斐忆春另一边坐下来,低声问:“你怎么来的。”
斐忆春头也没抬,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公交。
穆时岸攥了攥拳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了一下。
第三次是周五。
穆时岸学乖了,不去门口堵了。
他直接去公交站等。
斐忆春果然来了,站在站牌下面,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看着车来的方向。
穆时岸推着自行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斐忆春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去。
“斐忆春。”穆时岸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错了。”
斐忆春没有回应。
“我不该没问你就替你决定。”穆时岸继续说,“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那样了。”
斐忆春的睫毛动了一下。
穆时岸看到公交来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拦斐忆春——以前每次过马路他都会习惯性地拉斐忆春的手腕,这个动作他做了六年。
但这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斐忆春已经上了车。
他投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车窗,和穆时岸对视了一秒。
然后车门关上了,公交车驶离站台,留下一团尾气。
穆时岸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手还悬在半空中。
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以前总觉得斐忆春会一直在他身边。
从十岁到十六岁,六年,斐忆春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
上学放学在一起,上课坐在一起,吃饭在一起,连周末他都会找各种理由跑到斐家去。
斐忆春写作业他在旁边趴着,斐忆春看书他在旁边打游戏,斐忆春午睡他就在旁边看着。
他以为这就是永远。
可现在斐忆春不让他送了。
斐忆春不坐他的车了。
斐忆春不等他了。
穆时岸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慌”。
那种慌不像是考试没复习的慌张,不像是打架打输的不甘,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冰冰的恐惧。
他怕斐忆春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一点一点退出去。
今天是不让送,明天是不让递早餐,后天是不是就不让他坐旁边了,大后天是不是就彻底不理他了。
穆时岸不敢想。
但卫淮还在挑衅。
卫淮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斐忆春身边。
早上送水,中午占座,课间搭话,放学跟着。
他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藤蔓,穆时岸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斐忆春虽然不怎么理他,但也没有明确赶他走。
穆时岸看着卫淮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把水瓶放在斐忆春桌上,偏着头对斐忆春笑,心口就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割。
有一次,穆时岸从教室外面回来,远远看见卫淮站在斐忆春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弯着腰凑近斐忆春。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斐忆春没动,只是看着卫淮手里的东西。
卫淮说了什么,斐忆春微微弯了一下眼睛。
穆时岸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
他看见斐忆春笑了。
对着卫淮笑了。
那一刻,穆时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穆时岸坐在床上,把抽屉里的四十八块手帕一块一块拿出来,铺了一床。
白色的、浅蓝的、淡灰的,纯色的、带条纹的、绣花的,每一块都叠得整整齐齐。
最早的那一块已经发黄了,是斐忆春第一次递给他擦汗的。
他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桃花香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出来了。
他把那块手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