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岸转身走了。
他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上,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
傍晚的操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
他坐在看台最高的台阶上,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块手帕。
是今天早上在抽屉里拿的,斐忆春的那块浅蓝色桃花手帕。
他每天随身带一块,像带着护身符一样。
穆时岸把手帕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桃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可他闭上眼睛,还是能闻到。
他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天。
斐忆春坐在桃树下,安安静静地看书。
他从墙头跳下来,满身桃花,落在斐忆春面前。
斐忆春抬起头,那双瑞凤眼大大的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想起斐忆春第一次在手帕上擦汗,然后把手帕递给他。
他顺手揣进了兜里,没有还。
斐忆春看着他,没有要回去。
从那以后,他就一块一块地攒,攒了四十八块。
他想起斐忆春在他背上敲摩斯密码。
一下一下,轻轻的,有时候是“到了”,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你好烦”。
他全都记得。
每一块手帕对应哪一天、斐忆春敲了什么,他都记得。
他想起斐忆春唯一一次哭。
那滴泪落在他的手心里,滚烫滚烫的,他到现在都能感觉到那个温度。
他想起斐忆春在巷子口皱眉,他把口罩递过去。
斐忆春戴着口罩,眼睛弯成月牙。
他想起斐忆春在冰淇淋店吃桃子味冰淇淋,腮帮子鼓鼓的,耳尖红红的。
他想起斐忆春在操场看台上看书,风吹过来,他按住书页。
卫淮偷拍了那张照片。
穆时岸忽然很后悔。
为什么他没有想过偷拍斐忆春?
为什么他没有想过把那本手账上写的那些话告诉斐忆春?
他想告诉斐忆春。
从十岁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斐忆春。
他做的每一件事,打的每一场架,逃的每一次课,最终都绕回到斐忆春身上。
他护他,照顾他,逗他,私藏他的手帕。
这些都是喜欢。
是喜欢,不是习惯。
是习惯,也是喜欢。
穆时岸把手帕贴在脸上,闭着眼睛。
操场的风吹过来,带走了最后一点桃花的香气。
他的眼眶热热的,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很累,心口很闷,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告诉斐忆春。
哪怕被拒绝,哪怕斐忆春说“不喜欢”,哪怕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也想告诉斐忆春。
因为他不想再这样了。
不想再每天猜斐忆春在想什么,不想再看着卫淮站在斐忆春身边,不想再一个人坐在这里,攥着手帕,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
他穆时岸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穆时岸站起来。
他把手帕叠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走下看台,往教学楼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
斐忆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安静得像一幅画。
穆时岸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走过去。
他想现在就说。
可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卫淮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他走到斐忆春桌前,把袋子放下,弯腰凑近斐忆春,指着袋子里的什么,笑着说话。
斐忆春抬起头,看了卫淮一眼,没有笑,但也没有赶他走。
穆时岸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
他看着卫淮站在他站了七年的位置上,弯腰凑近他护了七年的人,说着他想说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他退了一步。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穆时岸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把那四十八块手帕又铺了一地。
他在手帕中间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盯着那些浅蓝、淡灰、纯白的手帕,什么也没做。
然后他把手帕一块一块收好,放回抽屉里。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斐忆春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斐忆春,我——”
删掉了。
他重新打:“我有话想跟你说。”
又删掉了。
他打了第三行:“明天放学,旧操场,我等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消息框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眼睛里全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穆时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心口那股闷疼还在,但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至少他说了。
不管斐忆春来不来,不管结果是什么,他明天都会去。
他会站在旧操场上,等着斐忆春。
他会说出那句藏了七年的话。
他穆时岸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斐忆春。
可他明天要告诉斐忆春,他怕的不是斐忆春,他怕的是没有斐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