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手机在头顶的床上嗡嗡响了一声。
穆时岸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翻身站起来,几乎是扑到床边抓起手机。
屏幕亮着,通知栏里有一条新消息。
斐忆春的回复。
一个字。
“好。”
——
旧操场在放学后空无一人。
穆时岸到得很早,早到太阳还挂在教学楼顶头,天边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他坐在看台最高的台阶上,背靠着生锈的栏杆,两条长腿随意伸着,膝盖上搭着校服外套。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口紧裹着上臂,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头发没像平时那样乱糟糟地堆着,而是用水抿了抿,压得服帖了些。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来旧操场表个白,居然还收拾了一下。
可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头发弄好了。
他不想显得太随便。
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随便。
穆时岸低头看了看手表。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张开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攥紧,又蹭。
反复了好几次,还是觉得手心发潮。
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打群架都没这么紧张过。
被班主任抓去办公室罚站都没这么紧张过。
小时候从围墙上跳下来被穆母追着满院子跑也没这么紧张过。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等一个十七岁少年,心口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胸腔里的空气顺畅了一些,可指尖还是微微发麻。
他想了想一会儿要说的话。
昨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想说的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斐忆春,我喜欢你。从十岁开始就喜欢你。不是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不行,太直了,听起来像在背课文。
“斐忆春,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会说话,不会写作业,从小到大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但我有一件事做对了——就是遇见你。”
不行,太肉麻了,他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斐忆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
不行,他连现在都搞不定,说什么以后。
穆时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压好的碎发又被他抓乱了。
他干脆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空。
傍晚的天色很好看,从西边教学楼顶上的金红,一点点过渡到头顶的淡蓝,再过渡到东边的灰紫。
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去,落在不远处那棵梧桐树上。
他等。
太阳落下去一点,又落下去一点。
看台上的影子拉长了,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带一点傍晚的凉意。
穆时岸把外套拿起来穿上,拉链没拉,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块手帕。
浅蓝色的,绣着桃花的那块。
他今天早上出门时特意拿的,在胸口贴了一会儿,又放进口袋里。
他想着等告完白,如果斐忆春同意了,他就把手帕还给他。
如果斐忆春不同意——他也还给他。
他攒了四十八块,总不能一直攥着不还。
可他又觉得,如果斐忆春真的拒绝他,他可能连一块都舍不得还。
穆时岸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球鞋。
鞋带系得紧紧的,是他今天出门前重新系的。
他想起斐忆春有一次蹲下来给他系鞋带,那还是初一的时候,他打完架从巷子里出来,鞋带散了,斐忆春二话没说蹲下去替他系好。
他当时站着,低头看着斐忆春的发顶,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穆时岸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操场入口的方向。
斐忆春正从那边走过来。
傍晚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领口微微松着,锁骨线条干净利落。
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描了一圈金边。
穆时岸的心跳猛地停了半拍,然后开始狂跳。
他站起来。
斐忆春走到看台下面,仰头看着他。
那双瑞凤眼在夕阳的光里格外漂亮,瞳仁乌沉沉的,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像一道精致的笔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看着穆时岸,等着他说话。
穆时岸站在看台最高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斐忆春。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六年前,他从墙头跳下来,满身桃花落在斐忆春面前,也是这样低头看着他。
那时候斐忆春坐在桃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抬起头,那双瑞凤眼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七年了。
他看了斐忆春七年,守了七年,护了七年,喜欢了七年。
不能再等了。
穆时岸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他走到斐忆春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的高度差,斐忆春微微仰着头看他。
穆时岸低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