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
他穆时岸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怕得小腿发软。
他怕斐忆春听完之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摇头。
他怕斐忆春转身走掉。
他怕明天早上斐忆春还是绕过他的自行车去坐公交。
他怕斐忆春的世界从此不需要他。
可他更怕不说。
“斐忆春。”他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斐忆春看着他。
安安静静的。
没有催促,没有回避,那双瑞凤眼里干干净净的,映着他的影子。
穆时岸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破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颤音。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帕,指节发白。
斐忆春没有动。
穆时岸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他赶紧接着往下说,怕一停顿就再也说不出口。
“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是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你的那种。是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碰的那种。”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斐忆春不听完就转身走掉。
“我知道我这个人很混蛋。我打架,逃课,成绩差,什么都不会。我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可我喜欢你这件事情,从十岁开始就没有变过。”
斐忆春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哭。初一那年,我说了混账话,你哭了。那滴泪掉在我手心里,我当时就觉得——完了,这辈子我栽你手里了。”
穆时岸的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后来我就想着,我不能让你再哭。不能让你疼,不能让你皱眉。我想护着你。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习惯,是责任。可后来我发现不是。我每天想你想得睡不着,你不在旁边我就心慌,别人碰你一下我就想跟人拼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口袋里那块手帕攥出来了,攥得皱巴巴的,贴在掌心里。
“卫淮说你值得更好的。他说得对。可我不甘心。我不想让别人给你更好的。我想自己给你。哪怕我现在不够好,我可以学。我可以为了你变好。”
穆时岸抬起头,看着斐忆春。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他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斐忆春,你不用马上回答我。你可以想。想多久都行。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从十岁到现在,只喜欢你一个人。”
他说完了。
旧操场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教学楼里传来模糊的铃声,放学的最后一声铃。
操场边的路灯忽然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斐忆春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穆时岸。
他一句话没说。
穆时岸看着他安安静静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想过很多种结果,斐忆春摇头,斐忆春转身走掉,斐忆春拿出白板写“对不起”。
可他没想到斐忆春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安静比拒绝更让他害怕。
“斐忆春……”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恳求,“你说句话。”
斐忆春没有拿白板。
他抬起手,伸向穆时岸的脸。
穆时岸僵住了。
斐忆春的手指碰到他的眼角,那里有一点点湿润。
穆时岸自己都没发现,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溢出来了。
就一滴,挂在眼尾,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斐忆春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把那滴泪抹掉了。
穆时岸低头看着他,呼吸都停了。
斐忆春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站在和穆时岸同一级台阶上。
两个人面对面。
斐忆春比穆时岸矮了小半个头。
他仰着头,那双瑞凤眼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水。
他看着穆时岸,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很浅。
像十岁那年,在桃树下,他对着翻墙过来的穆时岸弯起的那个笑。
然后斐忆春伸手,从穆时岸手里把那块攥得皱巴巴的手帕拿过来。
他展开手帕,用指尖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穆时岸愣愣地看着他。
斐忆春从口袋里拿出白板,拔开笔帽,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了,翻过来给穆时岸看。
[手帕还我,人给你。]
穆时岸盯着那六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抬头看斐忆春。
斐忆春正看着他,耳尖泛着淡淡的红,眼睛弯着,嘴角弯着。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漂亮的脸照得柔软又明亮。
穆时岸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
“你、你说什么……”
斐忆春擦掉白板上的字,重新写。
[我说,手帕还我,人给你。]
穆时岸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真的——”
斐忆春又擦掉,又写。
[笨蛋。]
穆时岸忽然笑了。
他笑得眼眶发红,笑得鼻尖发酸,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伸手,一把把斐忆春拉进怀里。
动作又急又猛,斐忆春撞上他胸膛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
穆时岸收紧手臂,把斐忆春死死箍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斐忆春的头顶,闭着眼睛,胸腔里那颗狂跳了一整晚的心脏终于找到了归处。
“斐忆春。”他的声音闷在斐忆春的头发里,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
斐忆春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手里的白板差点掉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穆时岸的后背上。
没有敲摩斯密码。
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背脊。
穆时岸感觉到了。
他把脸埋进斐忆春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桃花的香气钻进鼻腔,比手帕上残留的那一点浓多了,新鲜又清甜。
他收紧手臂,像是要把斐忆春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以后不准不理我。”
斐忆春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不准不坐我的车。”
又拍了一下。
“不准跟卫淮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