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龙司的手还没完全伸进泉州。”李清音低声说,“他们在借泉州府的壳,做自己的事。”
赵明远点了点头,陆拙言说过,泉州是心学派最后的地盘,这话不假,穿过泉州城,抵达万龙港时,正是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分。
港口的水面上金光万点,晃得人睁不开眼,数以千计的船桅密密地挤在码头边,桅顶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货船、渔船、远洋的大海舶,还有专用来驯龙的“龙舟”,真正的驯龙船,甲板上架着龙架,停着几头从深海捕获的幼年海龙种。
负岳龙在码头上排成行,背上的货箱堆得像一座座小塔,挑夫们赤着上身,被太阳晒得黝黑,扛着货箱在船与岸之间来回奔跑,号子声此起彼伏。
空中掠过成群的风里燕,爪子上绑的竹筒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港口东侧专门有一片“龙滩”,几头半大的海龙正在浅水中扑腾,溅起的水花被日光染成金色。
赵明远站在码头边,望着这一切,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在临安活了十五年,见过龙图阁的森严气象,见过龙舟竞渡的万人空巷,但那些龙都是体制里的,被格龙印钉死了身价,被官府编入了序列,连叫一声都有时辰。
而这里的龙,虽然也被使用,也在给人干活,但它们是活的,负岳龙没有格龙印,风里燕也没有格龙印,龙滩上的海龙更是野性未褪,时不时对着天空嚎一嗓子,声音粗粝而自在。
墨鳞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翡翠色的竖瞳贪婪地望着海面,喉咙里发出赵明远从来没听过的声音,是一种悠长的、有节奏的呜咽,像是一首它生来就会的歌。
“走。”赵明远收回目光,拍了拍竹篓,“找到人再说。”
泰安牙行在港口东侧。
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南洋香料铺和一家修龙鞍的铁匠铺中间,稍不注意就走过了,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泰安牙行”四个字,落款是某位致仕的市舶司官员,名字已经模糊了,门口堆着待运的货箱,几个伙计正往一头负岳龙背上装货,那头负岳龙比马老四的大壮还大一圈,鳞甲是少见的青灰色,看人的眼神很温和。
一个伙计从货箱后面探出头来,打量了两人一眼:“找人?”
“孙四海。”赵明远说,“秦五娘让我们来的。”
“秦五娘”三个字像一把钥匙,伙计的表情变了变,放下手里的麻绳,转身往里走:“在这儿等着。”
片刻后,伙计出来,招了招手。
牙行内堂不大,堆满了账本和货样,一张老榆木桌子,几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海图。
孙四海坐在桌子后面,正拨弄一把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地响,他的手极快,枯瘦的指节像几根竹枝在算盘上跳。
他头也不抬,问:“秦五娘叫什么?”
“秦五娘。”赵明远说,“龙胆茶肆的秦五娘。”
“她让你带什么话?”
“她说,龙胆茶肆有我一碗面留着。”
算珠声停了,孙四海抬起头。
他六十来岁,干瘦得像一条风干的鱼,脸上的皱纹不是老,是海风吹出来的,每一道都嵌着日头和盐,眼睛很小,瞳孔却极亮,像两颗算盘珠子在眼眶里转,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赵明远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丈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你姓赵。”孙四海说。